2014年4月16日。
上午,10:00。
沙烏地阿拉伯,利雅得。
亞瑪瑪王宮,皇家會客廳。
亞瑪瑪王宮的會客廳大得令人感到渺小。
地麵鋪著整塊的卡拉拉大理石,牆壁上鑲嵌著繁複的金箔花紋。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沉香味道。
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得極足,將室外的滾滾熱浪徹底隔絕。
同時也製造出一種令人不適的、透入骨髓的寒意。
裴皓月坐在鑲金的絲絨沙發上。 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神色平靜地看著麵前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阿拉伯咖啡。
這已經是第十五分鐘了。
在他的左手邊,能源大臣法利赫正不停地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眼神遊移,不敢與裴皓月對視。
而在他的右手邊,光伏技術總監沈光復正死死抱著懷裡一個不鏽鋼盆。
雙腿併攏,緊張得像個等待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而在他們對麵,那位年輕的薩勒曼王子,甚至沒有抬起頭。
薩勒曼正倚靠在沙發上。
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著,螢幕上紅綠交錯的K線圖倒映在他淡漠的瞳孔裡。
那是布倫特原油的實時走勢。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手指劃過螢幕的輕微摩擦聲。
這是一種經典的皇室傲慢。
一種無聲的心理施壓。
「裴先生。」
終於,在第十六分鐘,薩勒曼關掉了平板電腦,隨手扔在一邊。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隻有審視。
「我知道你在法國做的事情,很多人說你是東方的能源魔術師。」
薩勒曼的聲音慵懶,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敷衍:
「但在利雅得,你的魔術可能並不受歡迎。
沙特不僅有石油,還有世界上最大的露天油田。
我們的發電成本每千瓦時不到2美分。」
他端起麵前的咖啡,語氣中透著逐客的意味:「如果你是來推銷你的電池或者光伏板,那我隻能說,你來錯地方了。
我們不缺電,更不缺把油變電的手段。」
旁邊的法利赫趕緊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對裴皓月說道:
「裴先生,殿下的時間非常寶貴,下午還有一個關於葉門局勢的安全會議……
如果隻是常規的商務合作,我們可以以後再聯絡……」
這是在給台階下,也是在趕人。
麵對這撲麵而來的冷遇,裴皓月並沒有露出絲毫尷尬或惱怒。
他微微一笑,伸手按住了準備站起來道歉離開的沈光復。
「殿下說得對。」
裴皓月的聲音清朗,在空曠的會客廳裡迴蕩:「在沙特賣能源,就像是去南極賣冰塊。
那是愚蠢的行為。」
薩勒曼挑了挑眉毛,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了一絲意外:
「哦?那你來幹什麼?
來旅遊嗎?」
「不。」
裴皓月站起身,並沒有開啟隨身攜帶的PPT,也沒有拿出一份厚重的商業計劃書。
他隻是側過身,像一位即將揭開帷幕的主持人,指了指身邊那個緊張得有些發抖的理工男:
「我今天不是來賣電池的。
我是帶了一位真正的『鍊金術士』,來給您展示一種……比石油更珍貴的東西。」
薩勒曼看著那個抱著不鏽鋼盆、穿著工裝、顯得土裡土氣的沈光復,眼中閃過一絲荒謬的好笑。
「鍊金術士?」
薩勒曼嗤笑一聲:「在這個年代,隻有騙子才這麼稱呼自己。」
「是不是騙子,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裴皓月轉頭看向沈光復,眼神中充滿了鼓勵:「老沈,去吧。
讓殿下看看,我們是怎麼『種地』的。」
得到裴皓月的指令,沈光復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樣,僵硬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那隻一直被他護在懷裡的東西終於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個直徑三十厘米的不鏽鋼盆。
普普通通,毫無設計感,甚至盆底還貼著沒撕乾淨的超市條形碼。
盆裡裝滿了黃褐色的、乾燥鬆散的細沙。
這玩意兒出現在這裡。
就像是一個穿著大褲衩的人闖進了維也納金色大廳,充滿了荒誕的違和感。
「嘩啦——」
幾名站在牆邊的皇家衛兵瞬間繃緊了神經,手按在了腰間的鍍金槍套上。
在他們眼裡,這個行為怪異的中國人手裡端的可能不是沙子。
而是某種偽裝成沙子的新型炸藥。
「退下。」
薩勒曼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他看著那個不鏽鋼盆,眼中流露出一絲看馬戲團小醜般的戲謔:
「這就是你們帶來的『寶物』?
一盆利雅得郊區隨處可見的爛沙子?」
「是的,殿下。」
沈光復的聲音有些發緊。
但他還是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到了那張價值連城的水晶茶幾前。
他小心翼翼地把不鏽鋼盆放下,生怕磕壞了這件據說值一輛法拉利的傢俱。
在眾多身穿潔白長袍、頭戴紅白格頭巾的王室成員和高官麵前。
沈光復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工裝,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袖口沾著些許油汙,頭髮亂糟糟的,那是長期在實驗室熬夜留下的痕跡。
但他並沒有因為羞愧而退縮。
「這是我今早剛從吉達路邊的沙漠裡挖來的。」
沈光復一邊說,一邊像變魔術一樣。
從工裝那巨大的口袋裡,掏出了兩個沒有任何標籤的塑料瓶。
左邊一瓶,裝著透明的液體,看起來像水。
右邊一瓶,裝著一種深褐色的、類似糖漿一樣的粘稠液體。
「這是……」
法利赫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想要捂住鼻子,彷彿那瓶褐色液體會散發出什麼怪味。
「這是我們在中國沙漠,治理實驗中研發的『纖維素納米粘合劑』。」
一談到技術名詞,沈光復那原本因為緊張而結巴的舌頭突然變順溜了。
他的眼神不再閃躲。
而是專注地盯著那盆沙子,彷彿那是他剛剛完成的程式碼:
「殿下,沙特的問題不在於沒有水,而在於存不住水。」
他抓起一把沙子,鬆開手,沙粒像流水一樣從指縫間滑落,落回盆裡。
騰起一陣細微的灰塵。
「沙子是離散結構,沒有內聚力。
不管您澆多少水,它都會在幾秒鐘內漏光,或者在幾分鐘內被烈日蒸發。
這就是為什麼沙漠裡種不出糧食。」
沈光復擰開那瓶褐色液體的蓋子,抬起頭,居然直視了薩勒曼的眼睛。
在那一刻,這個理工男身上爆發出的單純而執拗的氣場。
竟然讓那位不可一世的王子愣了一下。
「但如果有了一種『膠水』,能把沙子粘起來呢?」
沈光復不再廢話。
他舉起那瓶褐色的液體,手腕一翻。
「咕嘟、咕嘟。」
粘稠的液體緩緩倒入沙盆,在乾燥的黃色沙堆上畫出了一個深色的圓圈。
周圍的衛兵和官員都伸長了脖子。
薩勒曼也坐直了身體,雖然臉上依舊掛著不屑,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個不鏽鋼盆吸引了。
這是魔術?
還是某種化學實驗?
沈光復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直接插進混了粘合劑的沙子裡,開始用力攪拌。
「沙——沙——」
粗糙的沙粒摩擦著不鏽鋼盆壁,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聲音在安靜奢華的皇宮裡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一種原始的、粗礪的力量感。
沈光復像個和麵點師一樣,雙手在盆裡不停地揉搓。
那原本金黃乾燥的沙子,在混合了褐色的納米粘合劑後,變成了一種並不美觀的灰褐色混合物。
甚至看起來有點像髒兮兮的爛泥。
「這就是你們的技術?」
薩勒曼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看了一眼手錶,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嘲弄:
「裴先生,如果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在我的地毯上演示如何玩泥巴。
那我不得不請安保人員,把你們丟出去了。
我在兩歲的時候就不玩這種遊戲了。」
周圍的王室侍從們,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鬨笑。
法利赫更是絕望地捂住了眼睛,已經在心裡構思辭職信了。
「還沒完,殿下。」
沈光復並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並沒有被王子的嘲諷擊垮,反而因為進入了「實驗狀態」而變得異常專注。
他停下攪拌,把手在工裝上隨意擦了擦,然後拿起了那個裝滿礦泉水的塑料瓶。
「接下來,纔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沈光復擰開瓶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做了一個在沙漠民族看來極其奢侈、甚至是犯罪的動作——
「嘩啦——!」
他把那整整 500毫升的純淨水,對著那盆沙子,毫不猶豫地一口氣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