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那是水!」
一名年長的侍從忍不住叫出了聲。
在極度缺水的阿拉伯半島,看著水被倒進沙子裡,就像看著鈔票被扔進火爐一樣讓人心疼。
按照常識。
水倒進鬆散的沙子裡,隻有兩個結果:
第一,迅速滲漏到底部,流失掉。
第二,變成一灘稀泥,然後在幾分鐘內被高溫蒸發乾,變回鬆散的沙子。 體驗棒,.超讚
薩勒曼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你在浪費水資源。
這在沙特是受譴責的。」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瓶水倒下去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下滲流失,也沒有把沙子變成一灘爛泥湯。
相反,那些混合了粘合劑的沙粒,像是突然擁有了生命。
又像是無數張乾渴的小嘴,瘋狂地吸吮著每一滴水分。
短短幾秒鐘內。
原本鬆散、流動的沙子,開始迅速聚攏、變色、硬化。
它們從毫無生氣的灰黃色,變成了深邃、濕潤、富有光澤的黑褐色。
一種獨特的、隻有在雨後的森林裡才能聞到的泥土芬芳。
竟然奇蹟般地從那個不鏽鋼盆裡飄了出來,瞬間蓋過了昂貴的沉香味道。
「這……」
薩勒曼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身體前傾。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死死盯著那個盆。
這不是沙子了。
這是土。
沈光復放下空水瓶,伸出雙手,直接抓起一大把那剛剛生成的黑色物質。
「殿下,請看。」他用力一捏。
濕潤的黑土在他指縫間被擠壓,但沒有散開,也沒有流湯。
當他鬆開手掌時。
那個黑色的土團穩穩地停在他手心,保持著完美的團粒結構,像是一顆剛剛出爐的黑鬆露。
「這就是『力學穩定性』。」沈光復把那個土團舉高,展示給所有人看:
「普通的沙子,哪怕全是水,一鬆手就散了。
但這盆沙子,現在的物理性質已經改變了。
它擁有了像土壤一樣的萬向結合力。」
「它能鎖住水分,也能鎖住養分。
哪怕在50度的高溫下,它的水分蒸發速度也隻有普通沙地的十分之一。」
沈光復憨厚地笑了笑,說出了那句足以載入沙特史冊的話:
「殿下,這不是玩泥巴。」
「這是工業級的鍊金術。
我把死亡的沙礫,變成了生命的溫床。」
會客廳裡一片死寂。
薩勒曼一直沒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盯著沈光復手中,那個黑乎乎的泥團。
突然,這位沙特王儲做出了一個違反所有皇室禮儀的動作。
他繞過了價值連城的水晶茶幾。
推開了想要上前護駕的衛兵,大步走到那個穿著髒工裝的中國工程師麵前。
「殿下,小心臟……」
法利赫剛想提醒,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薩勒曼已經伸出了他那隻保養得宜、戴著百達翡麗名錶的手,直接插進了那個不鏽鋼盆裡。
冰涼。
濕潤。
柔軟。
這是薩勒曼指尖傳來的第一觸感。
對於生活在溫帶或熱帶雨林的人來說,濕潤的泥土是廉價且令人厭惡的髒東西。
但對於一個生在沙漠、長在沙漠的民族來說,這種觸感,意味著生命。
薩勒曼抓起一把「土」,用力握緊。
那種濕漉漉的壓實感,讓他想起童年在倫敦海德公園裡避暑時的記憶。
那是他夢寐以求、卻在自己的國土上從未擁有的東西。
他低下頭,湊近那把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乾燥的沙塵味,沒有刺鼻的瀝青味。
隻有一種清冽的、混合著水汽的芬芳。
那是雨後的味道,是植物生長的味道,是——耕地的味道。
「不可思議……」
薩勒曼喃喃自語。他的手指輕輕撚動,感受著那些被納米粘合劑鎖住的沙粒。
這不是幻覺,這是真實的物理改變。
如果你能把沙子變成土……
薩勒曼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幅畫麵:利雅得周圍那無邊無際的荒漠,變成了綠色的麥田;
吉達港口那些每天解除安裝著,無數噸進口糧食的貨輪,變成了出口糧食的船隊。
在過去的一百年裡,沙特人用石油換美元,再用美元買糧食。
西方人隻要切斷糧食運輸線,沙特人就會餓死。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必須買美國的武器,必須聽美國的話。
因為脖子被人卡著。
但現在,在這個破舊的不鏽鋼盆裡,薩勒曼看到了一把剪刀。
一把能剪斷那根絞索的剪刀。
「這東西……」
薩勒曼抬起頭。
眼中的傲慢與戲謔徹底消失了,臉上隻剩餓狼看到了鮮肉般的熾熱與貪婪。
他看著沈光復,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這東西,成本多少?
能量產嗎?
能鋪滿整個魯卜哈利沙漠嗎?」
裴皓月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方巾,走上前,遞到了薩勒曼麵前。
「殿下,擦擦手吧。」
薩勒曼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沾滿黑色泥土的右手,又看了一眼那塊雪白的方巾。
那個黑與白的對比,在此時顯得如此刺眼,彷彿是某種命運的隱喻。
他接過方巾,慢慢地擦拭著指尖的泥土。
動作很慢,似乎捨不得洗掉那種代表著「生機」的觸感。
「裴先生。」
薩勒曼一邊擦手,一邊低著頭問道,聲音不再慵懶,而是變得低沉而沙啞:
「美國人告訴我,沙特的命運在地下。
隻要我們不斷地挖,就能擁有一切。」
「美國人沒騙您。」
裴皓月站在離王子隻有兩步遠的地方,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
「但他們隻說了一半。」
裴皓月指了指遠處那片繁忙的油田方向:「美國人給你們地質圖,賣給你們鑽井機,教你們怎麼把祖先留下的石油挖出來換錢。
那是你們的過去。」
隨即,他又指了指茶幾上,那個不起眼的不鏽鋼盆:
「而我們,給你們粘合劑,給你們種子,教你們怎麼把原本無用的沙子,變成養活國民的糧倉。
這是你們的生存。」
薩勒曼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裴皓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
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出了那句徹底擊穿王子心理防線的「絕殺」:
「殿下,石油總有一天會挖完,或者……被別的技術取代。」
「當油井枯竭的那一天,或者當美國人不再需要你們石油的那一天。
這片沙漠裡如果沒有土,沒有糧,沒有工業……」
「您覺得,那些昂貴的F-15戰鬥機,能當飯吃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刺進了薩勒曼昨晚剛剛被美國大使撕開的傷口上。
昨天,美國人威脅要撤走安全保護。
今天,中國人送來了一個名為「自力更生」的選項。
一個是把你當豬養,隨時準備殺。
一個是教你變成狼,學會在荒野裡生存。
薩勒曼緩緩抬起頭。
他把那塊沾了泥土的髒方巾,隨手扔在昂貴的地毯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第一次對這個年輕的中國商人露出了毫無保留的欣賞。
甚至是一絲……狂熱的同盟感。
「好一個『過去』與『未來』。」
薩勒曼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容。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盆土,也不再理會那個還在擦汗的法利赫。
「裴先生。」
薩勒曼對著裴皓月做了一個,隻有對待最尊貴客人才會使用的「請」的手勢。
指向了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這裡人多嘴雜,不適合談論未來。」
「請移步我的書房。
我想,我們有很多關於『生存』的話題,需要深入聊聊。」
裴皓月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沒回過神來的沈光復和法利赫,輕聲說道:
「把那盆土帶上。」
「那是我們進入中東帝國的入場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