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5日。
下午,18:00。
沙烏地阿拉伯,利雅得。
亞瑪瑪王宮,王儲私密書房。
利雅得的黃昏總是來得既壯麗又殘酷。
巨大的紅色太陽緩緩沉入沙漠地平線,將最後一抹血色的餘暉透過落地防彈玻璃。
潑灑在書房那張,據說有一百年歷史的紅木辦公桌上。
房間裡沒有開燈。
年輕的薩勒曼王子,獨自坐在高大的皮椅中,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
此時的他,雖然名義上還隻是國防大臣和副王儲。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這雙鷹隼般的眼睛,早已實際上掌控著這個古老王國的舵盤。
如果你仔細聽,能聽到窗外遠處清真寺傳來的宣禮聲,悠長而蒼涼。
但在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隻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
薩勒曼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此刻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死死盯著麵前。
那份剛剛由財政部呈遞上來:《2014年第一季度國家財政流動性監測報告(絕密)》。
在這份報告的尾頁,一個被紅色加粗的數字,像一道剛被割開的傷口般觸目驚心:
【財政赤字預測:-350億美元】
「三百五十億……」
薩勒曼低聲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這僅僅是一個季度的虧空。
曾幾何時,這片土地下的石油就像是真主賜予的無窮無盡的奶與蜜。
隻要插根管子,美元就會像噴泉一樣湧出來。
這種「躺著賺錢」的日子持續了半個世紀。
讓整個皇室,乃至整個國家都沉浸在一種名為「永恆富庶」的幻覺中。
但現在,幻覺破滅了。
薩勒曼將目光移向桌角的另一份情報檔案——《美國頁岩氣產能評估報告》。
那就是殺死駱駝的子彈。
在大洋彼岸,美國人利用水力壓裂技術,瘋狂地從頁岩層裡榨取石油和天然氣。
他們的產量呈指數級爆炸。
不僅不再需要中東的石油,反而開始向全球傾銷廉價能源。
國際原油價格,已經從幾個月前的110美元高位,開始顯露出斷崖式下跌的猙獰麵孔。
「這是戰爭。」
薩勒曼閉上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美國人正在用技術革新,抽乾沙特人的血。
而這個龐大、臃腫、除了賣油什麼都不會的古老帝國。
此刻就像是一個患了血友病的巨人。
身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儲備一點點流乾。
如果油價跌破80美元,沙特的福利體係就會動搖。
如果跌破60美元,公務員發不出工資。
如果跌破40美元……
薩勒曼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利雅得那璀璨的燈火。
那些揮金如土的王子,那些享受著免費醫療和教育的國民。
根本不知道他們腳下的流沙正在塌陷。
「必須改變。」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盒雪茄,剪開,卻沒有點燃。
他在手裡狠狠地揉搓著那昂貴的菸葉,彷彿那是敵人的脖子。
「既然這片沙漠裡不再有免費的午餐,那我們就得學會自己去獵食。」
「篤、篤。」
就在這時,書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被敲響了。
並沒有等到薩勒曼說「請進」,門就被推開了一條縫。
這種無禮的舉動,在等級森嚴的皇宮裡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除非來的人,覺得他比這個國家的主人更高貴。
薩勒曼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知道是誰來了。
那個來自華盛頓的「太上皇」。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的高大白人。
約瑟夫·韋斯特,美國駐沙特全權大使。
在利雅得的外交圈裡,他有一個更響亮的綽號——「總督」。
「殿下,原諒我的冒昧。」
約瑟夫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雖然嘴上說著抱歉。
但這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卻毫不遲疑地踩在,那張有著數百年歷史的波斯手工地毯上。
「沙——沙——」
皮鞋底摩擦羊毛的聲音,沉悶而刺耳,每一步都像是在踐踏主人的尊嚴。
他身後甚至沒有跟著王宮侍從官。
很顯然,門口那些全副武裝的皇家衛隊士兵,根本沒人敢攔這位美國大使。
甚至可能連通報都省了。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示威:在這個國家,華盛頓的通行證比國王的手諭更管用。
薩勒曼不動聲色地,將那份赤字報告反扣在桌麵上。
隨後站起身,臉上換上了一副無可挑剔的皇室笑容。
「約瑟夫大使,能在日落時分見到您,真是意外的驚喜。
我以為您正在準備明晚的大使館酒會。」
薩勒曼繞過寬大的書桌,禮節性地伸出手。
然而,約瑟夫隻是輕輕握了一下王子的指尖,便很快鬆開。
甚至沒有等待主人示意。
就逕自走到窗邊的一張絲絨沙發上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酒會是給那些歐洲人準備的,殿下。
我們之間談的是正事。」
約瑟夫環顧了一圈昏暗的書房。
目光有意無意地,在那堆混亂的檔案上停留了一秒。
隨即笑道:
「聽說您最近在為財政預算頭疼?
油價確實是個麻煩。
德克薩斯的那幫牛仔們挖得太兇了,連白宮都有些攔不住。」
他嘴上說著「攔不住」,語氣裡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
那是一種掌握了定價權的傲慢。
薩勒曼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走到對麵的沙發坐下,親自為不速之客倒了一杯阿拉伯紅茶。
「市場波動是暫時的。
沙特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供需平衡。」
薩勒曼淡淡地回應:「不知大使閣下在這個時候造訪,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是關心。」
約瑟夫接過紅茶,卻沒有喝,而是隨手放在一邊。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印著五角大樓徽章的檔案,輕輕放在茶幾上,推到了薩勒曼麵前。
「總統先生昨天和我通了電話。
他對中東最近的安全域性勢深感憂慮。」
約瑟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換上了一副嚴肅的麵孔:
「葉門那邊的胡塞武裝,最近得到了一批新的無人機;
海峽對岸的伊朗人正在重啟離心機。
這不僅威脅到美國在波斯灣的艦隊,更威脅到利雅得皇宮的安全。」
他指了指那份檔案:
「雷神公司正好有一批,最新升級的『愛國者PAC-3』防空飛彈係統。
原本是準備交付給北約的。
但總統特批,可以優先調撥給沙特。」
「這可是好東西,殿下。
它能攔截伊朗人所有的彈道飛彈。」
約瑟夫身體前傾,那雙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薩勒曼,像是一個推銷保險的黑幫分子:
「為了表示誠意,我們還附贈了一套價值50億美元的後勤維護合同。
總價也不貴,隻要120億美元。」
薩勒曼看著那份精美的軍購清單,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120億美元。
正好是他剛剛還在發愁的,第一季度財政赤字的三分之一。
這不是「關心」,也不是「援助」。
這是在沙特已經流血不止的傷口上,再狠狠地插進一根吸管。
薩勒曼沒有伸手,去接那份價值120億美元的軍購清單。
他端起剛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
藉此掩飾眼底閃過的一絲厭惡。
「大使先生。」
薩勒曼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感謝華盛頓的好意。
但我想您可能不太瞭解,沙特目前的庫存情況。」
「就在去年,我們剛剛接收了五百枚『愛國者PAC-2』。
直到現在,還有一半躺在吉達港的倉庫裡沒拆封。
因為我們的雷達兵,甚至還沒學會怎麼操作上一代係統。」
他抬起頭,直視著約瑟夫那雙咄咄逼人的藍眼睛,語氣加重了幾分:
「更重要的是,正如您所知,今年油價波動劇烈。
財政部已經凍結了,所有非必要的採購專案。
這 120億美元的預算……我們實在拿不出來。」
這是一個委婉但堅定的拒絕。
在過去,隻要美國人開口,沙特皇室通常會乖乖掏錢,把它當作是一種「政治獻金」。
但現在,地主家也沒有餘糧了。
然而,約瑟夫臉上的笑容,並沒有因為這個拒絕而產生絲毫尷尬。
相反,那笑容變得更深了,也更冷了。
就像是一條鱷魚,看著獵物在泥潭裡做無謂的掙紮。
「沒錢?」
約瑟夫輕笑了一聲。
他收回了放在茶幾上的軍購清單,轉而從公文包的夾層裡,掏出了另一份薄薄的檔案。
這份檔案沒有封麵,隻有一行黑色的標題:
《關於沙烏地阿拉伯王國持有美國國債流動性的風險評估備忘錄》
「殿下,據美聯儲監測,上個月沙特央行悄悄拋售了300億美元的美國國債。」
約瑟夫的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令人心悸的節奏:
「華盛頓對此感到……非常困惑。
您知道,『石油美元』協議是我們兩國友誼的基石。
你們賣油賺美元,然後購買美債和美國產品,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如果這個閉環斷了……」
約瑟夫身體前傾,那股優雅的外交官氣息瞬間消失,隻剩一種**裸的霸權威壓:
「那麼,五角大樓可能就需要,重新評估我們在波斯灣的軍事部署成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