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可能。」
皮埃爾解開了西裝的釦子。
這位一向以優雅著稱的法國人,此刻少見地表現出了一種頹廢。
他走到白板前,毫不客氣地擦掉了施奈德的電路圖,和尤裡的公式。
隻畫了一個簡單的幾何圖形:
一個位於中心的圓點(塔),和分佈在周圍幾公裡外的無數個小點(鏡子)。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各位,讓我們來做一道小學生都會的數學題。」
皮埃爾拿起馬克筆,在那條連線中心與邊緣的線段上重重一劃。
語氣中透著法國人特有的悲觀和虛無:
「無論是有線還是無線,無論是德國標準還是俄國演演算法,都無法解決一個核心問題——物理學。」
「我們麵對的是,一個占地2000平方公裡的超級基地。
最遠的定日鏡距離中央控製塔超過50公裡。」
「按照現在的『中央大腦』控製模式——
也就是施奈德先生堅持的工業標準——
流程是這樣的:」
皮埃爾在白板上列出了時間軸:
感知:邊緣的光伏板或鏡子感覺到風速變化,資料打包上傳。
(耗時:20ms)
傳輸:訊號通過光纖或無線網路,經過幾十個交換機和路由器,跳躍50公裡到達中央伺服器。
(耗時:150ms,考慮到網路擁堵)
計算:中央伺服器處理兩億個節點的資料,解算PID控製方程。
(耗時:200ms,即使有K40加速卡)
下發:指令傳回邊緣裝置。
(耗時:150ms)
執行:電機驅動鏡麵轉動。
(耗時:50ms)
「加起來是多少?」
皮埃爾轉過身,寫下了一個鮮紅的數字:Total Latency(總延遲)> 570ms
「半秒鐘。」
皮埃爾扔掉筆,發出一聲冷笑:「在工業流水線上,半秒鐘或許無所謂。
但在光能聚變塔麵前,半秒鐘就是死刑。」
他指著那個代表塔的圓點:「當十萬麵鏡子同時聚焦,塔頂焦點的溫度會超過3000攝氏度。
這時候,沙漠裡吹來一陣橫風,鏡麵發生了0.1度的微小偏移。」
「如果係統需要0.6秒才能反應過來……」
皮埃爾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那束比雷射還可怕的高能光柱,就會偏離接收器,直接切在塔身的混凝土支撐柱上。」
「3000度的高溫,切斷鋼筋混凝土隻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整座800米高的塔會像蠟燭一樣熔化、倒塌。」
「這就是通訊延遲牆。」
皮埃爾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灰暗:「上帝限製了光速,也就限製了我們的控製半徑。
隻要我們還是用『大腦指揮手腳』的這種中央集權模式。
中東那個大得離譜的專案,在物理學上就是無解的。」
實驗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最暴躁的施奈德也不說話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570ms」,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作為德國工程師,他最清楚這種物理極限意味著什麼——
那是現有工業體係的天花板。
尤裡也不再轉筆了。
他看著那幾塊英偉達顯示卡,眉頭緊鎖。
如果資料是延遲的,他的概率模型算出來的就是「過去的未來」,毫無意義。
林振東和沈光復麵麵相覷,臉色蒼白。
「那……那怎麼辦?」
林振東聲音乾澀:「難道我們跟王子說,專案太大了,我們做不了,縮減規模?」
「縮減規模就是違約,要賠一千億。」
沈光復絕望地捂住臉。
這是一個死局。
現有的工業文明,無論是德國的精密製造、俄國的暴力演演算法、還是法國的係統架構。
都在這堵看不見的「延遲牆」麵前,撞得頭破血流。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一直站在角落陰影裡的裴皓月,終於動了。
「誰說大腦一定要長在頭上?」
裴皓月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
他一步步走向白板,手裡拿著那塊黑色的板擦。
「如果上帝限製了光速……」
裴皓月抬起手,麵無表情地將皮埃爾畫的那個代表「中央集權」的架構圖,狠狠擦去:
「那我們就換掉上帝的規則。」
白板上隻剩下一片慘白。
裴皓月拿起一隻藍色的馬克筆。
他沒有畫電路圖,也沒有寫數學公式。
而是畫了一個看起來有些滑稽、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生物。
一個碩大的圓腦袋,下麵延伸出八條長長的、彎曲的觸手。
「章魚?」
尤裡眯起醉眼,打了個酒嗝:「裴,你是想請我們吃海鮮嗎?」
「沒錯,章魚。」
裴皓月轉過身,用筆尖敲擊著那個「圓腦袋」:「各位天才,你們剛才陷入了一個誤區。
你們試圖用『人類的大腦結構』去設計工業係統——即一個中央大腦控製四肢。
但人類的神經反應速度其實很慢。」
「但在自然界中,有一種生物,它的反應速度比人類快得多。
因為它有九個大腦。」
裴皓月在章魚的八條觸手上,分別畫了八個小圓點:「章魚全身60%的神經元分佈在觸手上。
這八個『副腦』擁有獨立的思考能力。」
「當觸手捕獵、或者遇到危險縮回時,它不需要經過主腦的批準。它自己就能做決定。」
「這叫生物學上的分散式計算。」
裴皓月轉身,在白板右側畫出了那張震驚後世的「雲-邊-端」三層架構圖。
這是2014年。
此時,「邊緣計算」的概念,還停留在實驗室的論文裡,並沒有被大規模工業化。
「這就是我要的架構。」
裴皓月指著圖上的三個層級,眼神狂熱:
「第一層,雲端(章魚的主腦):也就是那幾塊K40計算卡,放在利雅得的資料中心。
它隻負責戰略決策,比如『今天發電多少』、『明天是否會有沙塵暴』。
它的延遲可以是500毫秒,甚至5秒,無所謂。」
「第二層,邊緣端(章魚的副腦):在每一個光熱塔下,或者每500畝光伏板中間,設立一個『邊緣計算節點』。
不用太好,用普通的英特爾i7或者至強CPU就行。
它們負責區域內的戰術指揮。」
「第三層,終端(觸手末梢):」
裴皓月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指著地上那一箱子從A**L帶回來的EUV晶圓:
「這就是關鍵。
我要把這些晶圓切開,做成幾億個簡單的MCU(微控製單元)晶片。
把它們塞進每一麵鏡子、每一塊電池的屁股後麵!」
「讓每一麵鏡子都有自己的『腦子』!」
裴皓月盯著皮埃爾,語氣如刀:「當一陣橫風吹來,鏡子感受到震動。
它不需要問利雅得的主機,也不需要問塔下的伺服器。
那個小小的MCU晶片,在0.1毫秒內自己就能決定:
『該死,我偏了,我要修正回來』!」
「感知即決策,決策即執行。」
裴皓月重重地敲擊著白板,那聲音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在這個係統裡,沒有500毫秒的延遲。
隻有0.1毫秒的本能反應!」
「這就是我要造的——工業章魚。」
「上帝限製了光速,但沒有限製我們把大腦切碎,撒向大地。」
實驗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死寂,而是那種認知被顛覆後的震撼。
施奈德的嘴唇哆嗦著。
他看著那隻醜陋的章魚,腦海中那個固若金湯的「德國工業標準」正在崩塌。
「把大腦切碎……我的上帝,這太瘋狂了,但……這似乎符合邏輯。」
尤裡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把剩下的半瓶伏特加一口氣灌了下去,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這就是蜂群!
這就是該死的群體智慧!
裴,你是個天才!
不,你是個瘋子!」
皮埃爾呆呆地看著白板上的架構圖,手中的鋼筆掉在地上也沒發覺。
他喃喃自語:「去中心化……邊緣計算……我們怎麼沒想到?
我們一直想造上帝,卻忘了造動物。」
「現在。」
裴皓月扔掉馬克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規則講完了。
幹活吧,各位。」
「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第一隻『電子章魚』在實驗室裡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