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為,自己給了父親最好的物質條件,安排了最嚴密的安保,就是孝順。
但他忽略了。
對於一個一輩子老實巴交的老一輩來說。
被捲入這種頂級權貴的鬥爭旋渦,那種對於未知的恐懼,是何等的煎熬。
父親不是怕死。
他是怕因為自己,毀了兒子的前程。
這就是中國式的父親。
膽小,怯懦,怕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但隻要為了孩子。
他能把所有的恐懼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裡,一聲不吭地扛著。
「爸。」
裴皓月向前挪了兩步,伸出手,從後麵緊緊抱住了父親瘦削的肩膀。
「別怕了。」
裴皓月把下巴抵在父親的肩膀上。
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在對父親說,也像是在對著地下的列祖列宗發誓:
「以後,再也沒有人能讓您擔驚受怕了。」
「那個姓葉的,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咱們家的腰桿,從今天起,永遠是直的。」
裴建國回過身,看著已經比自己高出一大截、肩膀寬厚如山的兒子。
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淚水和鼻涕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哎!直的!直的!」
他抓起一把紙錢,用力撒向天空,對著墓碑大聲喊道:
「爹!娘!聽見沒?!」
「咱家皓月說,咱家的腰桿,直了!!」
漫天飛舞的紙灰中,父子倆跪在祖墳前。
風依然冷,但裴建國的心裡,那團壓了半年的冰,終於化了。
……
下午三點。
林縣一中,操場。
這座縣城最好的中學,今天全校停課。
幾千名學生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整整齊齊地坐在操場上。
寒風把他們的臉凍得通紅,但每一雙眼睛都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主席台。
那裡站著他們的神話。
裴皓月站在那個他曾經無數次做過檢討、也領過獎狀的主席台上。
看著台下那些稚嫩的麵孔,彷彿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
「……我不講什麼大道理。」
裴皓月並沒有拿講稿,隻是扶著麥克風,聲音清朗:
「我隻做一件事。」
他從林振東手裡接過一張巨大的支票模型。
「我向母校捐贈一千萬人民幣,設立『皓月物理獎學金』。」
「不論家庭出身,不論有沒有錢買輔導書。
隻要你熱愛物理,隻要你的腦子裡有奇思妙想,這筆錢,就是你的助燃劑。」
「轟——!」
操場上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尖叫聲。
校長激動得差點沒站穩,一千萬,這對於一個縣級中學來說,夠蓋兩棟教學樓了!
……
演講結束後,是常規的「傑出校友互動環節」。
裴皓月拒絕了校領導去會議室喝茶的提議,而是走下了主席台,走進了學生中間。
所到之處,學生們像是看明星一樣尖叫、擁擠。
然而,在人群的邊緣,操場的一個避風角落裡,裴皓月停下了腳步。
那裡坐著一個男生。
他穿著一套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甚至磨破了邊的舊校服。
腳上那雙回力鞋,大腳趾的位置已經頂出了一個洞。
與周圍陷入狂熱的同學不同,他似乎完全遮蔽了外界的喧囂。
他正蹲在地上,膝蓋當桌子,手裡拿著一支隻有半截的原子筆。
在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上,瘋狂地演算著什麼。
「那個學生!幹什麼呢?!」
陪同的教導主任見狀,臉色一黑,大聲嗬斥道:「裴學長在講話,你竟然在開小差?
哪個班的?!」
男生被這一聲暴喝嚇了一跳,猛地縮了一下脖子,慌亂地想要把草稿紙藏進懷裡。
那眼神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充滿了警惕和自卑。
「別嚇著孩子。」
裴皓月抬手製止了主任,大步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視線與那個男生平齊。
「讓我看看,寫的什麼?」裴皓月的聲音很溫和。
男生緊緊抿著嘴唇,猶豫了很久,才顫巍巍地鬆開了手。
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
教導主任湊過來看了一眼,原本想罵「鬼畫符」,但看清之後卻愣住了。
那不是塗鴉。
那是微積分。
而且是用來推導「齊奧爾科夫斯基火箭方程」變體的複雜微積分。
「這裡!」
裴皓月指著紙上,倒數第三行的那個積分符號。
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個高中生而感到驚訝。
反而像是在跟同行交流一樣,認真地說道:
「你的質量比算錯了。
考慮到大氣阻力,這裡的比衝量需要引入一個修正係數。」
男生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因為自卑而躲閃的眼睛,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光芒。
「可是……可是如果我們假設,是真空環境下的霍曼轉移……」
男生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雖然發抖。
但邏輯卻異常清晰。
「但在第一宇宙速度之前,你必須考慮空氣動力學加熱。」
裴皓月笑著指出了關鍵:「你看,如果在這裡加一個洛倫茲因子……」
兩人,就這樣蹲在操場的角落裡,旁若無人地討論起了航天動力學。
周圍的校領導和學生們都看傻了。
五分鐘後。
裴皓月站起身,拍了拍有些發麻的腿。
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穿著破舊校服,但眼神卻倔強得像頭牛的少年,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甚至,比當年的自己還要更「野生」,更純粹。
「你叫什麼名字?」裴皓月問。
「陸……陸淵。」男生低著頭,小聲說道。
「陸淵。
潛龍在淵。」
裴皓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那支鋼筆,插進了男生破舊的校服上衣口袋裡。
「這支筆送你了。」
裴皓月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道:
「好好學。
如果錢不夠,去教務處找『皓月獎學金』,就說是我特批的。」
「等你考上大學,來皓月科技找我。」
「我的實驗室裡,缺一個像你這樣……敢在我不考慮空氣阻力時,反駁我的人。」
說完,裴皓月拍了拍已經徹底呆滯的陸淵的肩膀,轉身離去。
風吹過少年的衣角。
陸淵緊緊攥著胸口那支,還帶著體溫的鋼筆。
看著裴皓月遠去的背影,眼淚無聲地砸在滿是公式的草稿紙上。
那一刻,一顆種子,在廢墟中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