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皓月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豎著耳朵聽的親戚們,聲音平穩:
「我爸不會回來住了。
那塊地,就捐給村裡修個老年活動中心吧。」
人群中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呼聲。
「另外。」
裴皓月對著身後的林振東招了招手: 追書認準,.超方便
「老林,以我個人的名義,給村裡捐五百萬修路。
再拿兩百萬出來,把這個祠堂翻修一下。」
「嘶——」
全場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七百萬!
在這個人均年收入不過幾千塊的小山村,這是一筆足以砸暈所有人的钜款。
剛才還因為裴皓月沒喝茶而感到忐忑的親戚們,瞬間沸騰了。
「皓月真是出息了啊!」
「這纔是咱們裴家的麒麟兒!」
「我就說嘛,皓月小時候看著就靈光!」
幾個膽子大的長輩,甚至開始把自家的孩子往裴皓月麵前推:
「皓月啊,你看你弟強子,初中畢業就在家閒著。
既然你發財了,能不能把他帶去你的大公司?
讓他給你當個保安隊長也行啊!」
「是啊是啊,我家丫頭也會算帳,能不能去給你管管財務?」
麵對這些七嘴八舌的求職,裴皓月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卻冷了幾分。
這就是人性。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各位長輩。」
裴皓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錢,我可以出。
路,我可以修。」
「但是,皓月科技有皓月科技的規矩。」
「公司招聘,隻看學歷和能力,不看血緣。
如果弟弟妹妹們有本事考上重點大學,學費我全包,畢業了歡迎來麵試。」
「至於走後門……」
裴皓月輕輕撣了撣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然:
「我在公司說了都不算,要聽製度的。」
一句話,軟硬兼施。
既給了錢堵住了嘴,又立了威斷了念想。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親戚們,看著裴皓月那雙深邃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們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他們可以用「親情」來綁架的物件了。
……
「吱呀——」
就在這時,祠堂正門開啟。
一位九十多歲、頭髮全白的老族長,在兩個年輕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泛黃的線裝書。
那是裴家的《族譜》。
「都讓開……都讓開……」
老族長聲音沙啞,但威望極高。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老族長走到裴皓月麵前,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他沒有說話,隻是鄭重地將族譜放在桌上,翻到了最新的一頁。
然後,他拿起毛筆,沾滿濃墨。
在眾目睽睽之下,老族長並沒有把裴皓月的名字寫在原本屬於他的那個角落。
而是提筆,在這一代的最上方。
也就是通常隻有「狀元」,或者「大官」才能占據的位置,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裴皓月。
寫完名字,老族長手腕懸停,似乎在思考備註。
片刻後,他落筆,在名字下方寫下了四個力透紙背的小字:
【國士無雙】
寫完這四個字,老族長放下筆,對著裴皓月和裴建國,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建國啊……裴家五百年,沒出過這麼大的人物。」
「這是咱們裴家的……龍啊。」
看著那族譜上墨跡未乾的四個字,一直強撐著的裴建國,眼眶瞬間紅了。
對於一個傳統的中國農村老人來說。
金山銀山,不如族譜上的這一筆。
這是光宗耀祖。
這是即便死了,也有臉去見列祖列宗的最高榮耀。
後山,裴家祖墳。
凜冽的寒風卷著漫天的紙錢灰燼,在枯黃的荒草間打著旋兒。
剛剛那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那是村長為了討好,特意讓人拉來的整整十萬響的大紅鞭炮——
此刻終於停歇,隻剩下空氣中濃烈的硝煙味。
隨行的縣領導和村裡人,都很識趣地留在了山腳下。
把這片隻屬於裴家人的私密空間,留給了這對父子。
裴建國跪在結冰的硬土上。
他沒有用林振東遞過來的軟墊,而是結結實實地跪著,膝蓋陷進泥土裡。
在他的麵前,是兩座剛剛被村裡人清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連墓碑都被擦得鋥亮的土墳。
那是裴皓月的爺爺奶奶。
裴建國顫抖著手,劃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那一遝厚厚的黃紙。
「呼——」
火苗竄起,映紅了他那張滿是皺紋和風霜的臉。
「爹,娘……」
裴建國剛喊出這一聲,聲音就哽住了。
他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額頭撞擊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久久沒有抬起來。
「不孝子建國……帶孫子來看你們了。」
裴皓月站在父親身後,默默地跪下。
他看著父親那微微顫抖的脊背,看著那頂新買的昂貴羊絨帽下露出的花白鬢角,心中猛地一痛。
半年前,裴建國還是個頭髮烏黑、精神矍鑠的小老頭。
可這半年,為了躲避葉家的潛在報復,被強製送回老家「避禍」。
那種提心弔膽、生怕連累兒子的恐懼,像一把無形的刀,生生把他催老了十歲。
「爹,娘,你們在天有靈看見了嗎?」
裴建國抬起頭,一邊往火盆裡添紙,一邊絮絮叨叨地哭訴著。
像個受了委屈終於見到大人的孩子:
「咱家……出龍了啊!」
「皓月出息了。
他造了大火箭,飛到天上去了!
連縣太爺都要給他敬酒,連族長都要給他開正門……」
「村裡那些以前看不起咱家、欺負咱家窮的人,現在一個個都把頭低到了褲襠裡。」
說著說著,裴建國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變得嘶啞而顫抖:
「這半年……我怕啊。」
「我躲在老屋裡,連燈都不敢開太亮,連電話都不敢給娃打。
我怕那個姓葉的壞人抓我,怕我成了皓月的累贅,怕那個壞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皓月低頭……」
「我好幾次做夢,都夢見自己死了……但我不敢死,我怕我死了,皓月沒人疼了……」
裴皓月跪在後麵,聽著父親這壓抑了整整半年的心裡話,眼眶瞬間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