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轉,很快來到2014年1月。
東莞鬆山湖,皓月科技總部大樓。
清晨七點,冬日的朝陽剛剛給這座充滿科技感的玻璃幕牆鍍上一層金邊。
對於大多數上班族來說,這個點還在被窩裡掙紮。
但對於皓月科技的前台接待員小張來說,今天的情況有點詭異。
因為大廳的沙發上,已經坐著一位「重量級」人物。
那是中國工商銀行東莞分行的劉行長。
平日裡,這位財神爺都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等著企業老闆們排隊去拜碼頭的。
他的西裝永遠熨帖得連一隻蒼蠅都站不住,神情永遠帶著一種掌控金錢的矜持與傲慢。
但今天,劉行長縮在會客區的沙發角落裡,手裡沒拿雪茄,也沒拿高爾夫球桿。 解書荒,.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而是提著兩個,印著「老張記早點」的油膩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熱騰騰的豆漿,和幾根剛出鍋的油條。
他時不時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塊百達翡麗,眼神焦急地盯著門口。
像極了一個等待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劉行長?」
七點一刻。
裴皓月的身影準時出現在大廳門口。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大衣,身後跟著林振東和兩個助理。
看到裴皓月,劉行長像是屁股上裝了彈簧一樣,「騰」地一下彈了起來。
「哎喲!裴總!早啊!真的早!」
劉行長顧不上整理有些發皺的西裝下擺,提著豆漿油條就小跑著迎了上去。
臉上的笑容比那剛炸出來的油條還要酥脆:
「我想著您工作忙,肯定沒時間吃早飯。
這不,剛才路過老城區,特意去那家百年老店買的,還是熱乎的!」
裴皓月停下腳步。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他手裡那袋與身份極不相符的豆漿。
記憶不由得回到了半年前。
那時候,皓月為了擴建一期工廠,裴皓月親自去分行找過這位劉行長。
那天,他在行長辦公室外麵坐了整整三個小時冷板凳。
最後劉行長隻給了他五分鐘,丟下一句「民營企業風險大,必須要廠房和土地做抵押。
還得打八折」,就把他打發了。
而現在……
「劉行長,這種小事讓秘書做就行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裴皓月語氣平淡,沒有去接那袋豆漿,隻是示意林振東接過來。
「應該的,應該的!
裴總現在可是國家的紅人,能給您送早飯,那是我的榮幸啊!」
劉行長絲毫沒有覺得尷尬。
反而更加殷勤地跟著裴皓月走進了電梯,一路陪著笑臉到了頂層辦公室。
剛一進門。
劉行長就迫不及待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檔案,雙手捧著放在了裴皓月的辦公桌上。
「裴總,這是我們行裡連夜開會批下來的新額度。」
劉行長搓著手,語氣近乎懇求:
「一百億。
純信用授信,不需要任何抵押物,不需要擔保。」
「利息方麵,總行特批了,按基準利率下浮20%。
這已經是我們許可權內能給到的極限底價了,甚至比給央企的還要低!」
一百億。
白菜價的利息。
如果放在半年前,這是裴皓月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但現在,裴皓月連看都沒看那份合同一眼,隻是自顧自地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劉行長,皓月現在的現金流很充裕。
這場官司結束後,國開行和建行那邊也都在找我,條件給得也很優厚。」
聽到「國開行」三個字,劉行長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那是政策性銀行,是國家隊的親兒子,跟他們商業銀行搶起生意來簡直不講道理。
「裴總!裴老弟!」
劉行長急得連稱呼都變了,恨不得當場給裴皓月作揖:
「咱可是老交情了!
當初雖然……雖然有點誤會,但我心裡一直是支援皓月的啊!」
「您就當幫哥哥一個忙!
今年分行的放貸任務太重了,優質資產太難找了。
要是您不簽這個字,我這個行長的位置怕是都坐不穩了。」
以前是企業求著銀行借錢救命。
現在是銀行求著企業借錢刷業績。
這就是地位的倒轉。
裴皓月看著劉行長那副卑微的模樣,心中並沒有太多快感,隻有一種洞悉世事的淡然。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合同,隨意地翻到了簽字頁。
「行吧。」
裴皓月拔出鋼筆,在那張價值百億的紙上,行雲流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筆錢我暫時用不上,先放在帳上吧。
不過劉行長,下次再有人來皓月辦事……」
裴皓月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不希望他在會客室等太久。」
「明白!絕對明白!」
劉行長如獲大赦,小心翼翼地收起合同,腰彎得快有九十度:
「以後皓月的事,就是我的頭等大事!
特事特辦,一路綠燈!」
看著劉行長千恩萬謝地退出去,裴皓月端起桌上那杯還是熱的豆漿,喝了一口。
甜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喝在嘴裡,卻有一股現實的冷冽味道。
……
上午十點。
東莞鬆山湖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
幾輛考斯特中巴車低調地停在了一片正在平整的黃土地旁。
雖然沒有警車開道。
但周圍幾百米內早就拉起了警戒線,十幾名身穿便衣的安保人員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這是一種比大張旗鼓更令人敬畏的低調。
因為它意味著,今天來這裡視察的人物,級別高到了不需要排場來襯托威嚴的程度。
「省裡的周書記來了。」
林振東站在裴皓月身後。
看著那個穿著深色夾克、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走下車,聲音裡難掩激動。
裴皓月迎了上去。
雖然腳下的路麵剛下過雨,泥濘不堪。
但周書記絲毫沒有介意,那雙老北京布鞋直接踩進了泥裡。
他握住裴皓月的手,力度很大,手掌乾燥而溫暖。
「小裴啊,上次上天,這次國際官司,動靜搞得很大嘛!」
周書記指了指天空,臉上帶著長輩看爭氣晚輩的慈祥笑容:
「現在全省上下,隻要一提起皓月科技,腰桿子都挺得比以前直了。
你們不僅是東莞的名片,也是咱們廣東轉型升級的標杆啊!」
「書記過獎了,是國家政策好。」裴皓月不卑不亢地回應。
「少跟我打官腔。」
周書記擺了擺手,轉身看著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皓月二期工程工地:
「今天我帶隊過來,是『現場辦公』。
我知道你們民企難,有什麼困難,有什麼卡脖子的地方,當著我和各廳局同誌的麵,儘管提。」
周圍陪同的市長和各局委辦的一把手們,立刻拿出了筆記本,豎起了耳朵。
裴皓月沉吟了片刻。
其實以皓月現在的勢頭,資金不缺,政策優惠也是頂格的。
但他想到了沈光復,想到了那些跟著他從世界各地回來的頂級科學家。
「書記,既然您問了,那我就直說。」
裴皓月指了指遠處那片波光粼粼的鬆山湖:
「皓月現在的研發團隊已經超過了三千人。
其中有很多是從矽穀、從歐洲挖回來的頂級專家。」
「他們跟著我搞科研,不圖名不圖利,但這生活保障……我這個當老闆的,心裡有愧。」
「現在的房價漲得太快,很多年輕博士甚至還要在城中村租房住。
安居才能樂業,我想給他們建個窩,但這附近的住宅用地指標……」
裴皓月沒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