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穿西裝。
在那一片西裝革履的海洋中,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度修身、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黑色中山裝。
這是他曾經在國家航天中心,領取最高榮譽勳章時穿過的戰袍。
黑色的立領緊扣,襯托出他修長的脖頸和冷峻的麵部線條。
那布料挺括,沒有一絲褶皺。
就像他此刻那如同標槍般筆挺的脊樑。
在這充滿了敵意的異國他鄉。 解無聊,.超實用
這一身極具辨識度的東方禮服,本身就是一種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宣言:
我不屑於穿你們的衣服。
我不屑於遵守你們的規則。
我代表的,不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而是一個古老而驕傲的文明。
裴皓月站在車旁,並沒有急著走。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如夜的眸子,平靜地掃視過眼前這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處,那些舉著「小偷」牌子的示威者,竟然莫名地感到一陣心虛。
下意識地把牌子放低了一些。
那些手裡捏著雞蛋的暴徒。
在看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手臂竟然僵住了,怎麼也扔不出去。
這就是氣場。
一種長期身居高位、掌控著改變世界技術的人,所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Support Haoyue!!(支援皓月!!)」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角落裡那幾個中國留學生突然爆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
裴皓月轉過頭,看向那個角落。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揮手。
他隻是對著那麵在風中飄揚的五星紅旗,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收回目光。
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袖口,邁開長腿,踏上了通往法院大門的第一級台階。
身後,大衛律師抱著公文包緊緊跟隨。
額頭上全是汗,顯得有些緊張。
但裴皓月卻走得閒庭信步。
彷彿他腳下踩的不是通往審判席的台階,而是通往王座的紅毯。
黑色的背影,孤傲,沉默,卻像是一座移動的山嶽。
這種沉默,比剛剛李凱那番高談闊論,更加令人感到窒息。
……
李凱並沒有直接走進大廳。
他在走完最後幾級台階後,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身邊的威廉士博士,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李凱隻是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稍等。
然後,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正一步步走上來的黑色身影。
這是一種心理上的淩駕。
曾經,在皓月科技的實驗室裡,他永遠是那個站在台下仰望裴皓月的人。
裴皓月站在講台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而他隻能像個小學生一樣拿著筆記本拚命記錄。
但今天,位置顛倒了。
他站在高處,沐浴著美利堅的陽光和掌聲。
而裴皓月站在低處,背負著罵名和即將到來的牢獄之災。
三十三級台階,彷彿劃開了天堂與地獄。
裴皓月走上來了。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黑色的中山裝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彷彿站在高處俯視他的李凱根本不存在,隻是一團空氣。
當兩人即將在台階中段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
「裴總。」
李凱開口了。他故意用中文喊出了那個曾經讓他既敬畏又嫉妒的稱呼。
裴皓月停下腳步。
兩人站在台階中央,周圍是瘋狂閃爍的鎂光燈,頭頂是法院巨大的羅馬立柱。
李凱整理了一下那條價值不菲的愛馬仕領帶,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虛偽至極的遺憾表情:
「真沒想到,我們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他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其實我很懷念在皓月實驗室的日子。
那時候我就跟你說過,要注意分配利益,要懂得尊重像我這樣的技術骨幹。
可惜……你太獨裁了。」
李凱湊近了一點,眼神中閃爍著復仇的快意:
「如果你當初肯給我哪怕1%的乾股,也許今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們本可以雙贏的。」
這是一句殺人誅心的挑釁。
他在告訴裴皓月:是你逼我的。
是你自己的傲慢,造就了今天的絕境。
裴皓月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李凱期待中的悔恨。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看著頑童在懸崖邊跳舞的大人,眼神裡隻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冷漠。
「是啊。」
裴皓月淡淡地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也沒想到。」
李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以為裴皓月終於要服軟了。
但下一秒,裴皓月的話鋒一轉:
「為了慶祝這次難得的重逢,Kevin,我為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大禮?」
李凱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以為,裴皓月是想在開庭前私下給他一筆錢求和,或者是某種和解的籌碼。
「不用了,裴總。」
李凱嗤笑一聲,眼中滿是輕蔑:「現在給錢,太晚了。
我在阿貢的年薪,你給不起。」
裴皓月沒有解釋。
他看著李凱那張寫滿了貪婪與愚蠢的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的弧度:
「你會喜歡的。」
「因為那是你夢寐以求的東西。」
說完這句話,裴皓月不再停留。
他邁開腳步,黑色的衣擺在風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線。
直接越過了李凱,向著那扇象徵著終極審判的青銅大門走去。
李凱站在原地,皺了皺眉。
不知為何,裴皓月最後那個眼神,讓他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條冰冷的毒蛇舔過了脊背。
大禮?
哼,虛張聲勢。
李凱搖了搖頭,驅散了心頭那一絲荒謬的不安。
手裡握著那個裝滿「原始資料」的硬碟,他覺得自己就是無敵的。
「走吧。」
李凱轉過身,重新換上了那副自信滿滿的笑容,對著身邊的威廉士博士說道:
「讓我們進去,送裴先生最後一程。」
……
裴皓月沒有回頭。
他沿著那條通往法庭內部的長長走廊前行。
在他身後,那扇高達五米的青銅浮雕大門,正伴隨著沉悶的液壓聲,緩緩閉合。
「吱——」
這聲音低沉而厚重,像是某種古老巨獸正在合攏它的獠牙。
隨著那僅剩的一線天光被徹底吞噬。
廣場上那數千人的嘶吼聲、標語牌揮舞的破風聲、以及媒體快門瘋狂按動的「哢嚓」聲。
都在一瞬間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世界安靜了。
安靜得隻能聽到,皮鞋踩在冷硬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的迴響。
法院大廳內,穹頂高懸。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木頭、油墨和肅穆威嚴的特殊氣味。
光線在這裡變得幽暗而神聖,彷彿每一粒塵埃都在訴說著法律的不可侵犯。
裴皓月停下腳步,站在安檢門前。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通往第九法庭的雙開橡木門。
那裡,就是即將上演最後決戰的鬥獸場。
在他的身後。
李凱正和威廉士博士,談笑風生的一同走進來,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裴皓月沒有理會身後的噪音。
他隻是輕輕地整理了一下那並沒有亂的領口,手指觸碰到那一排堅硬的黑色盤扣。
這身中山裝,不僅是衣服,更是甲冑。
笑吧,Kevin。
他在心裡對自己那個曾經的下屬,發出了最後的判詞:
好好珍惜你現在的笑容,這可能是你這輩子最後一次感受到快樂了。
因為當你再次推開這扇門走出去的時候……
你將失去名譽,失去自由,失去作為一個人所擁有的一切。
「裴先生,這邊請。」
法警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裴皓月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如鐵。
「走。」
他簡短地吐出一個字,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那黑色的背影再次啟動,堅定地走向那片即將被他引爆的風暴中心。
「砰。」
隨著最後一道內庭大門的關閉,那個穿著中山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門外。
全美直播的訊號燈,亮起了血紅色的光芒。
審判,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