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凈衡的聲音,打破了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裡,
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屬於技術人員的掙紮與不確定。
這對於凡事追求毫米級精準的蘇凈衡來說,幾乎是一種折磨。
“二十年前的現場資料,法醫部分,並沒有對血液流失總量做過精確統計。”
蘇凈衡的聲音有些乾澀。
“當時的勘查重點,都集中在兇器、指紋和捆綁手法上,血液隻是作為常規物證被提取了樣本。”
“我根據當年的照片、地麵材質、屍檢報告裏死者的體重和創口描述,重新進行了建模推演。”
他滑動著平板,螢幕上出現一堆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資料模型和公式。
“結果……很模糊。”
蘇凈衡深吸一口氣,似乎對自己的結論非常不滿。
“我反覆測算了十三次,結果都指向一個區間。”
“二十年前的案子,血液同樣存在缺失的可能,缺口大概在200到400毫升之間。”
他抬起頭,看向林準,語氣帶著專業上的懊惱。
“這個資料值太小了,參考價值有限。
有可能是計算誤差,也有可能是血液大量滲入了地磚縫隙,或者被兇手用某種方式吸收處理了。”
“無法確定。”
這四個字,從蘇凈衡口中說出,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失敗。
熊巍和侯小刀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被澆了一盆冷水。
如果不確定,那這條線索不就斷了嗎?
然而,林準聽完,眉頭卻舒展開來。
他平靜地看著蘇凈衡。
“不。”
“這已經足夠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寫下兩個數字。
“新案:≈1500ml(瓶裝帶走)”
“舊案:200ml—400ml(可能缺失)”
林準的目光掃過這兩個數字,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時間的迷霧。
“兩起近乎一模一樣的案子,唯一的變數出現在了血液的處理上。”
“二十年前,他可能帶走了血,也可能沒有,方式未知,但計量並不多。”
“二十年後,他帶走了1500毫升,裝了一個大號的塑料瓶。”
林準轉過身,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響,清晰而有力。
“這種變化,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線索!”
“這說明,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後,兇手所處的環境、擁有的條件,或者他作案的目的,發生了某種重大的改變!”
“這種改變,讓他需要裝走‘1500毫升’的血液!”
一語驚醒夢中人!
程競鋒和熊巍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之前的思路,都陷在“兩起案子一模一樣”的定式裡,
現在被林準輕輕一點,整個視野豁然開朗!
尋找相同點是破案。
尋找不同點,同樣是破案!
程競鋒看著林準那張年輕卻無比堅毅的側臉,心中翻江倒海。
二十年……
他們被困在“尋仇”的迷宮裏,整整二十年。
而這個年輕人,隻用了幾個小時,就找到了那條他們從未發現過的,通往真相的道路。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所有人的討論聲戛然而止,齊齊轉頭看去。
門口站著的,是祝紅纓。
她換下了一身風衣,隻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褲。
那張總是帶著明媚甚至有些潑辣笑意的臉,
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眼眶紅腫著,顯然是剛剛痛哭過。
她不再是那個風風火火,能和熊巍勾肩搭背拚酒的“紅纓姐”。
此刻的她,就像一朵在暴風雨中被摧殘過的玫瑰,脆弱得讓人心疼。
“紅纓……”
熊巍嘴唇動了動,那個大大咧咧的“熊媽”,此刻卻笨拙得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任何語言,在這二十年的血海深仇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祝紅纓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裡一張張熟悉又擔憂的臉。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林準身上。
她沒有說話,隻是邁開腳步,緩緩走了過來。
她的手裏,捧著一個棕色牛皮封麵的厚厚筆記本,筆記本的邊角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祝紅纓走到林準麵前,將筆記本遞了過去。
“這是……我這些年自己整理的,關於我爸媽案子的所有東西。”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過後的破碎感。
“裏麵有一些……當年警察沒注意到的細節,還有我後來走訪鄰居、我爸媽同事時,他們回憶起的一些事。”
“可能沒什麼用,但……”
她的話頓住了,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抬起頭,迎上林準的目光。
“希望……會對破案有幫助。”
說完這句,她似乎又怕這本承載了自己二十年人生的筆記本,會給眼前這個男人帶來無法承受的壓力。
她立刻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
“另外,你們……儘力就好……”
一方麵是那麼渴望真相,一方麵卻又下意識地去保護他。
這份矛盾與深情,讓在場的所有鐵血硬漢,都感到一陣鼻酸。
林準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很沉。
那不是紙張的重量,而是二十年的眼淚、噩夢、仇恨與期盼的重量。
林準的目光灼灼,直視著祝紅纓那雙已經失去神採的眼睛。
所有的承諾,所有的話語,最終都化作了一個動作。
他對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不是一個敷衍的點頭,而是祝紅纓二十年的痛苦與希望,
全部扛在自己肩上的,無聲的誓言。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祝紅纓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也彷彿帶走了空間裏最後一絲溫度。
她沒有繼續逗留。
作為受害者家屬,她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理應遵守迴避原則。
更重要的是,當她將那本承載了二十年血淚的筆記本交到林準手上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籠罩了她。
彷彿漂泊了二十年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她相信他。
無條件地,相信這個比自己小了許多,眼神卻比星辰更堅定的男人。
會議室裡,氣氛依舊壓抑。
熊巍望著那扇緊閉的門,這個一米九的壯漢,眼眶通紅,拳頭捏得死緊。
他想追出去說些什麼,卻又邁不開腳步。
任何安慰,在這樣的血海深仇麵前,都顯得輕飄飄的,甚至是一種冒犯。
程競鋒狠狠地搓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振作起來,但眉宇間的疲憊與痛苦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隻有林準,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棕色封皮的筆記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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