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很厚，邊角因為常年翻動而磨損起毛，散發著一股舊紙張特有的味道。
林準能感覺到它的重量。
那不是紙張的重量，那是二十年的噩夢，二十年的眼淚，二十年的不甘與執念。
他伸出手指，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字跡娟秀而工整，帶著一種屬於女性的細膩。
但記錄的內容，卻與這份娟秀截然相反，充滿了血腥與冰冷。
那是一個小女孩，用她稚嫩的眼光，
在事後一點一滴回憶、拚湊起來的，關於那個地獄之家的全部細節。
“6月12日，天氣晴。我放學回家，路過王奶奶家門口，她還給了我一顆糖。”
“家裏的門是虛掩著的。”
“我喊爸爸，媽媽，沒有人回答。”
“客廳裡有很濃的味道，像醫院裏的消毒水，又有點像鐵鏽。”
林準的翻頁速度很快，他的[鷹眼]能力讓他可以一目十行，並將所有資訊在腦中自動歸類分析。
筆記本裡記錄的，大多是祝紅纓對當年案發現場的回憶，
以及後來她成為刑警後，對一些細節的重新梳理和推測。
大部分內容，在警方的卷宗裡都有體現。
程競鋒和熊巍看著林準飛速翻閱的動作，沒有出聲打擾。
他們見識過這個年輕人的神奇，知道他絕不是在敷衍了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嘩”聲。
突然。
林準的手指停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筆記本中間的一頁上。
那一頁的上方，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下麵是一段簡短的文字。
“家裏的碗，好像少了一隻。”
“我記得媽媽前幾天剛買了一套新的青花瓷碗，一共是六隻。
爸爸一隻，媽媽一隻，我一隻，還有三隻備用。”
“那天之後，我回老房子裏收拾東西，數了一下，櫥櫃裏的新碗，隻剩下五隻了。”
“……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當時太亂了，腦子都是懵的。”
字裏行行間，都透著一種屬於孩童記憶的不確定性。
祝紅纓在這段話的末尾，還用鉛筆輕輕標註了一句：“此條存疑，或為記錯，暫不作為線索。”
也正因為這種不確定性，當年的辦案人員在詢問時，並沒有將這個細節作為重點。
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女孩，記錯家裏碗筷的數量，再正常不過了。
在堆積如山的物證和線索中，這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此刻！
這個被忽略了二十年的細節，在林準的眼中，卻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
碗！
一隻碗！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蘇凈衡剛剛給出的那組冰冷的資料！
“舊案：200ml—400ml（可能缺失）”
一隻普通的家用飯碗，它的容量是多少？
恰好就是200到400毫升之間！
二十年前，現場缺失的血液！
二十年後，現場被瓶子帶走的血液！
兩條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在“碗”這個微不足道的支點上，被瞬間串聯了起來！
一個恐怖到極致，卻又無比符合邏輯的念頭，在林準的腦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平靜的眼眸中，此刻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我知道了！”
林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會議室裡每個人的心上！
程競鋒和熊巍渾身一震，齊刷刷地看向他。
“知道什麼了？”
林準沒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舊案：200ml—400ml”那一行字下麵，重重地寫下了一個字。
“碗。”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
“二十年前，兇手沒有帶走血液。”
林準的聲音冰冷而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在現場，用那隻失蹤的碗，接滿了祝叔叔和阿姨溫熱的血液。”
“然後……”
“他當場，喝了下去！”
轟！
整個會議室，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無聲的核彈！
空氣瞬間凝固！
熊巍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陣發麻，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高大的身軀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程競鋒這位縱橫刑偵一線二十多年的老將，此刻也如遭雷擊，
瞳孔收縮到了極致，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喝血！
現場喝下被害人的血！
這個結論，已經超出了他們作為刑警所能想像的，最惡劣的犯罪行為的極限！
這不是人！
這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林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與殺意，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絕對的冷靜。
他指著白板上新舊兩起案件的對比，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這就解釋了所有疑點！”
“二十年前，他需要‘喝血’，所以用碗就夠了，缺失的血量在200到400毫升！”
“二十年後，他因為某種原因，無法在現場完成這個儀式，
或者說，他需要將血液帶到另一個地方去使用！
所以他換了一個1.5升的大瓶子，將血液打包帶走！”
“作案手法沒有變，核心目的沒有變，變的隻是‘使用’血液的地點和方式！
也有可能，變的是使用血液的人！”
林準的分析，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籠罩了二十年的迷霧，一層層無情地剝開，
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令人作嘔的真相！
程競鋒的眼中，熄滅了二十年的火焰，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死死地盯著林準，聲音嘶啞地問：“那他……他為什麼要喝血？”
林準的目光轉向了一直處在震驚中，還沒緩過神來的侯小刀。
“侯哥！”
“啊？！”侯小刀一個激靈，連忙擦了擦嘴，站直了身體。
林準的指令清晰而果斷，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立即去請教！不管是大學裏的民俗學教授，還是天橋底下算命的先生，或者是鄉下跳大神的巫婆！”
“動用你所有的關係網！”
“我要知道，在各種封建迷信、邪教儀式或者偏門方術裡，有什麼情況下，需要喝人血！”
“特別是，需要喝一對夫妻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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