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準走到天井中央，蹲下身，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地麵。
乾燥，光滑。
他將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
除了血腥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蘇水的氣味。
兇手在放血的過程中，甚至在血液還未完全凝固時，
就用拖把和消毒水，將整個地麵仔仔細細地清理了一遍。
這是一個有潔癖的，或者說，是有一個完整“操作流程”的兇手。
他不是在掩蓋痕跡。
他是在完成他的“作品”。
林準站起身，目光沒有在地麵過多停留。
既然地麵被清理過，那就說明，兇手一定接觸過地麵以外的地方。
他的視線，開始一寸一寸地，沿著牆壁移動。
從牆角，到窗檯，再到門框。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流逝。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客廳裡的空氣越來越凝重，程競鋒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難道，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就在熊巍的心沉到穀底，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林準的腳步，停住了。
他停在了客廳一扇窗戶的窗檯前。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質窗檯，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看起來平平無奇，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林準的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聚焦在窗檯的某個點上。
他的目光，專註到了極點。
“張大爺。”
林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你過來一下。”
剛剛還滿臉挫敗，靠在門框上唉聲嘆氣的張滿福，
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注入了一股電流。
他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去，因為動作太急，差點被腳下的勘查箱絆倒。
“林準，怎麼了？發現了什麼？”
張滿福的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期盼。
林準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指，指向了窗台上的一個位置。
“您看這裏。”
張滿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裏，隻有一層均勻的灰塵。
什麼都沒有。
他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從勘查箱裏，取出了一個高倍放大鏡，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鏡片下的世界，瞬間被放大了數十倍。
然後，張滿福看到了。
在那些細小的灰塵顆粒中，有一個極其淺淡的，幾乎與灰塵融為一體的，不完整的圓形印記。
那印記的邊緣，比周圍的灰塵顏色要略深一絲，
像是被什麼東西短暫地壓過，然後又被拿開。
如果不是林準直接指出了位置，就算他把整個窗檯搬回實驗室，
用最精密的儀器一寸寸掃描，也未必能發現這個微末的細節！
張滿福舉著放大鏡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年邁，而是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激動！
他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神！
這小子簡直就是神！
這種痕跡，自己拿著放大鏡，被人指出來，都要費盡心力才能勉強辨認。
而他，竟然是靠著一雙肉眼，主動在這麼大的一個空間裏，把它找了出來！
這已經超出了人類視覺的極限！
“這……這是……”
張滿福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斷斷續續，他調整了好幾次呼吸，才勉強組織好語言。
“這是一個瓶底的印記！”
“看這個弧度和直徑，很像……很像市麵上那種1升或者1.5升的大桶飲料瓶！”
此話一出，站在不遠處的程競鋒和侯小刀幾人，全都瞪大了眼睛，麵麵相覷。
一個飲料瓶印？
這能說明什麼？
難道兇手在殺人之後，還悠閑地在這裏喝了瓶飲料？
這不符合邏輯！
然而，林準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沒有看那個印記，而是轉過頭，望向地麵上那大片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一個普通的塑料瓶，是不會在灰塵上留下這麼清晰的印記的。”
“除非……”
林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裏麵裝的，是溫熱的液體。”
“瓶壁外側，會因為溫差而凝結出水珠。”
“水珠浸濕了灰塵，所以才留下了這個，比周圍顏色更深的印記。”
溫熱的液體……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混沌的思緒！
在這個充滿了死亡和血腥的房間裏，有什麼液體，是溫熱的？
程競鋒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一個恐怖到極致的念頭像瘋草一樣，在他腦中瘋狂滋長。
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準替他說了出來。
“是血液。”
“兇手在殺人之後，用一個大號的塑料瓶，裝走了滿滿一瓶，死者溫熱的血液。”
轟！
整個客廳，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熊巍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侯小刀更是忍不住乾嘔了一聲，臉色慘白如紙。
變態！
這個兇手，已經不是用變態可以形容的了！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他不僅要用最殘忍的方式虐殺受害者，還要帶走他們的血液作為戰利品！
這是一種何等病態的炫耀和佔有欲！
林準的表情，依舊平靜得可怕。
他沒有被這個驚世駭俗的結論影響分毫，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立刻轉身，看向已經呆若木雞的蘇凈衡。
“凈衡！”
“立刻對現場的血跡總量，和兩名死者體內的殘餘血量進行估算！”
“我要知道，現場丟失的血液，是否和1.5升這個容量，大致吻合！”
蘇凈衡如夢初醒，猛地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明白！”
林準又看向程競鋒。
“程隊！”
“立刻回局裏，調閱二十年前祝紅纓父母那起案子的全部原始卷宗！”
“我需要知道，當年的法醫，是否也對現場的血液總量進行過估算！
是否有大量血液無故流失！”
程競鋒的身體重重一震，熄滅了二十年的眼神，
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
對！
血液！
二十年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詭異的“血繼結”上，集中在了兇手為何要用放血這種殘忍的方式殺人。
卻從來沒有人想過，兇手會不會……帶走了血液！
這是一個全新的，從未有人觸及過的偵查方向！
“好！”
程競鋒的聲音洪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不再是那個被往事壓垮的老刑警，而是那個說一不二的鐵血隊長！
“我馬上去辦！”
絕望的陰霾被一掃而空。
所有人，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地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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