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巍在刑警隊幹了這麼多年，
見過哭暈過去的，見過發瘋打人的，甚至見過因為受不了打擊當場心梗的。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父親。
冷靜？
不。
這不僅僅是冷靜。
這是一種將親人死亡完全物化的冷漠。
“目前案件還在偵辦中，遺體暫時不能火化。”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準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目光如刀，穿過空氣，直直地刺在堯國偉的臉上。
“堯先生，我想我們需要聊聊。”
林準走進房間，視線掃過堯國偉那雙沒有該有的表情波動的眼睛，
最後落在他剛剛擦手的那張紙巾上。
“關於你兒子失蹤那天，除了去超市，你還在哪裏？”
堯國偉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我在公司開會。這跟案子有關係嗎？”
“有沒有關係，不是你說了算。”
……
一個小時後。
刑偵支隊，三號會議室。
畢竟不是審訊犯人，所以林準選擇了一間有監控的會議室和堯浩宇的父母做一下問詢。
程競鋒抱著保溫杯，看著會議室裏麵的監控畫麵。
“這男的有問題。”程競鋒喝了一口枸杞水，語氣篤定。
“太明顯了。”
蘇凈衡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瓶消毒噴霧，
正對著自己剛剛接觸過堯國偉的那隻袖子噴個不停，
“他在停屍房的表現，完全違背了人類的正常情感邏輯。
就算感情再淡漠，麵對親生骨肉慘死，生理性的悲傷反應是無法完全抑製的。
但他心率平穩，瞳孔沒有放大，甚至還有閑心嫌棄他老婆弄髒了他的衣服。
而且他很急。”
李菁菁湊過來，指著監控螢幕，
“你們看，從進屋到現在，十分鐘裏，
他看了五次手錶，調整了三次坐姿。
他的腳尖一直朝向門口，這是典型的想要逃離的心理暗示。”
詢問室內。
林準坐在桌子對麵，手裏轉著一支簽字筆。
堯國偉坐在他對麵，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背挺得很直。
劉芸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裏捧著一杯熱水，
整個人還在發抖，眼神空洞地盯著地板。
“堯先生，不用這麼緊張。”
林準停止了轉筆，啪的一聲將筆拍在桌上。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堯國偉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不緊張。”堯國偉淡淡道，
“我隻是悲傷過度，想早點回去休息。”
“悲傷過度？”
林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地盯著他，
“堯先生，恕我直言。
我在你臉上看到了不耐煩，看到了嫌棄，甚至看到了一絲……解脫。
唯獨沒有看到悲傷。”
堯國偉臉色一沉：“警官，你這是什麼意思？
懷疑我？我是孩子父親！虎毒還不食子！”
“虎毒確實不食子。”
林準靠回椅背，目光轉向角落裏的劉芸，
“劉女士，我想問一下。孩子失蹤那天，堯先生在公司開會嗎？”
劉芸愣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
“是……是的。
那天是週六，但他公司有急事，一大早就走了。
我才帶浩浩去逛超市的……”
“幾點走的？”林準追問。
“早上八點多。”
“幾點回來的？”
“晚上……晚上十點多。
那時候我已經報警了，在派出所錄筆錄，他是直接趕到派出所的。”
林準點了點頭，重新看向堯國偉。
“堯先生，哪家公司這麼忙？
週六還要開一整天的會？連個電話都不能接？”
堯國偉冷笑一聲：“貿易公司，對接海外客戶，有時差。
怎麼，警察連這也要管？”
“當然不管。
“但是，我們在排查孩子失蹤當天的超市監控時，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林準的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
“那天下午三點，也就是孩子在超市失蹤的時間段。
堯先生你出現在超市的監控角落之中。”
堯國偉的瞳孔猛地收縮，放在桌下的手瞬間握緊。
林準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堯先生，請解釋一下，為什麼在開會的您會出現在超市監控之中。”
死寂。
詢問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
角落裏，劉芸手中的紙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熱水濺了一地。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丈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國偉……你……你當時在那？”
堯國偉臉上的鎮定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張了張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我去那是為了……”
“為了什麼？”林準步步緊逼，根本不給他思考藉口的時間，
林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堯國偉。
“堯浩宇失蹤的時候，你就在現場，對不對！”
詢問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堯國偉的心理防線在林準那句“你就在現場”的暴喝聲中，逐漸崩塌。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間佝僂下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上，原本的冷漠與鎮定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怨毒、羞憤與慌亂的扭曲表情。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滴在拋光的審訊桌麵上。
“說。”
林準隻有一個字，聲音不大，卻重若千鈞。
堯國偉抬起頭，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接著，他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話。
“那個小雜種……根本就不是我的種！”
這句話像是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林準愣了一下。
監控室裡的程競鋒一口枸杞水差點噴在螢幕上。
就連一直冷著臉噴消毒水的蘇凈衡，手裏的動作也停滯在半空。
這劇情走向，完全超出了刑偵案件的常規邏輯。
轉眼間竟然變成了一出豪門倫理大戲。
“你說什麼？”
角落裏的劉芸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臉上的悲傷還未褪去，錯愕就已經爬滿了五官。
堯國偉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妻子，
眼神中透出的怨毒讓人不寒而慄。
“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那個孩子，堯浩宇，根本就不是我堯國偉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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