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浩宇，五歲半，家住臨港區錦綉花園小區。”
侯小刀將投影儀開啟，一張生活照投射在白板上。
照片裡的孩子虎頭虎腦，手裏舉著一個融化了一半的雪糕，笑得沒心沒肺。
“一週前，也就是12月24號下午三點，他母親帶他在家周圍的超市購物。”
侯小刀指著螢幕上的時間線，語速飛快。
“根據筆錄，母親當時正在選購散裝大米，
孩子就在身後不到兩米的貨架旁看玩具。
前後不過兩分鐘的功夫，母親回過頭，孩子就不見了。”
“監控呢？”林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
“這就是最邪門的地方。”
侯小刀調出一段監控錄影。
畫麵中，人流如織。
孩子確實站在貨架旁，手裏拿著一個奧特曼玩具比劃。
緊接著，一輛裝滿貨物的高大理貨推車經過，正好擋住了攝像頭。
推車經過的時間隻有短短四秒。
當推車離開畫麵，那個位置已經空空如也。
“人間蒸發。”
程競鋒抱著胳膊，眉頭擰成了川字，
“把超市所有的出入口監控都排查了嗎？”
“查了。”侯小刀點頭，表情凝重，
“包括員工通道、卸貨區、甚至是垃圾清運車，都沒有發現孩子的蹤跡。
派出所那邊把方圓三公裡的監控都翻爛了，這孩子就像是融化了，毫無蹤跡。”
林準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沒有完美的犯罪，隻有未被發現的漏洞。”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家屬到了嗎？”
“剛到樓下。”侯小刀看了一眼手機，
“熊哥去接了，直接帶去法醫中心。”
林準點點頭，目光瞬間冷冽下來。
“走，去見見這對父母。”
……
東海市公安局，法醫中心地下二層。
這裏的空氣常年維持在低溫狀態，混合著福爾馬林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肅味道。
走廊盡頭，蘇凈衡正站在解剖室門口。
他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他不怕屍體。
哪怕是腐敗巨人觀，他也能麵不改色地吃紅燒肉。
但他怕活人。
尤其是剛剛失去至親、情緒處於崩潰邊緣的活人。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熊巍帶著一男一女走了出來。
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保養得不錯，
但此刻頭髮淩亂，臉色慘白如紙，
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全靠旁邊的男人攙扶著才沒有癱軟在地。
那是孩子的母親，劉芸。
而那個男人，孩子的父親，堯國偉。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相比於妻子的崩潰，他顯得過於鎮定。
鎮定得有些格格不入。
“蘇法醫。”熊巍沖蘇凈衡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蘇凈衡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劉芸身上。
“請跟我來。”
厚重的金屬門被推開。
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
劉芸渾身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抓緊了丈夫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房間中央，停放著一張不鏽鋼解剖台。
上麵隆起一個小小的輪廓，蓋著潔白的屍單。
太小了。
那輪廓小得讓人心碎。
“不……不會的……”
劉芸的眼淚瞬間決堤，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拚命搖著頭，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
“我的浩浩在家裏……他隻是貪玩……
他沒死……你們搞錯了……”
熊巍嘆了口氣，這種情緒可以理解。
她手腳並用地爬向解剖台，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浩浩……”
蘇凈衡站在一旁，手放在屍單的一角。
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並沒有跟進來的堯國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轉向劉芸，聲音盡量放輕：“請做好心理準備。”
嘩啦。
白布被緩緩掀開。
雖然經過了蘇凈衡的各種修復處理，
但屍體畢竟在野外掩埋了一週，麵部特徵已經有些殘缺。
空氣在這一秒凝固。
緊接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幾乎掀翻了屋頂。
“啊——！！！”
劉芸撲在屍體上，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摸孩子的臉，卻又不敢觸碰那些傷口。
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哭聲從高亢轉為嘶啞，最後變成了絕望的乾嘔。
“浩浩！媽媽錯了！
媽媽不該帶你去超市！
你醒醒啊！你別嚇唬媽媽！
你冷不冷？啊？你冷不冷啊浩浩！”
她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想要給那具冰冷的屍體蓋上，卻被蘇凈衡輕輕攔住。
“別碰壞了遺體。”蘇凈衡的聲音有些僵硬。
他轉頭看向熊巍，眼神裡寫滿了求救：
快把人拉開，我不行了。
熊巍眼眶也有些發紅。
他是個粗人，最見不得這種場麵。
他走過去，輕聲勸慰著劉芸，試圖將她扶起來。
而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門口陰影裡的堯國偉終於動了。
他走了進來。
步伐穩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走到解剖台前，並沒有看屍體，
而是先看了一眼趴在上麵痛哭的妻子。
然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昂貴的機械錶。
“行了。”
堯國偉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停屍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哭有什麼用？人死不能復生。”
他伸出手，拽住劉芸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
“別在這丟人現眼了，配合警官辦手續吧。”
劉芸被拽得一個踉蹌，滿臉淚痕地看著丈夫，眼神裡充滿了不可置信。
“堯國偉！那是你兒子！那是浩浩啊！”
劉芸歇斯底裡地吼道，指著台上的屍體，
“你看一眼啊！你為什麼不看他一眼！”
堯國偉眉頭緊鎖，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不耐煩。
他側過頭，目光快速掠過那具小小的屍體。
僅僅是一秒鐘。
就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
甚至，他在收回目光的時候，下意識地抬手掩了一下鼻子。
儘管這裏並沒有什麼異味。
“我看過了。”
堯國偉鬆開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擦了擦剛剛拽過妻子的手指。
“警官，確認是堯浩宇嗎？
如果確認了，什麼時候能火化？
我們還要通知親戚，有很多事要安排。”
他轉頭看向蘇凈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筆生意。
蘇凈衡愣住了。
熊巍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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