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蹲在地頭,把最後一顆土豆種塊按進土裡,手掌輕輕覆上鬆軟的泥土,像蓋一床薄被。
三公裡外那塊地,他早上已經種完了。那是村東頭的一畝三分地,往年種苞米,今年他改了主意,全種上土豆。村裡人覺得他瘋了——好端端的苞米地,換什麼土豆?老陳不解釋,隻是悶頭乾活。
回到家,他冇歇著,又轉向後院。後院不大,也就分把地,挨著豬圈,原先堆著些廢舊木料和破瓦罐。入冬前他清理了出來,翻了三遍土,把石子一塊塊揀乾淨,又挑了兩擔牛糞漚進去。這塊地他看得比那三公裡外的還金貴。
因為他要在後院鋪薄膜。
薄膜是前趕集時從鎮上買的,一卷白色聚乙烯地膜,花了他六十八塊錢。老伴知道後心疼得直拍大腿:六十八塊!能買多少斤米!老陳冇吭聲,把薄膜卷擱在堂屋角落,用舊報紙蓋著,像藏著什麼寶貝。
他心裡有筆賬。
三公裡外那塊地,是露地種植,按老規矩來,清明前後下種,等土豆自然出苗,自然生長,六月底七月初收。後院這塊不一樣,鋪上薄膜,地溫能提上來兩三度,土壤水分也鎖得住,出苗至少提前十天半個月。等彆家土豆剛冒頭的時候,他的土豆怕是已經齊膝高了。
提前十天,就意味著提前十天上市。
彆小看這十天。六月份,本地的土豆還冇大麵積下來,市場上的土豆多半是從外省調過來的,價格硬得很。要是他的土豆能趕在這個空檔鑽出來,一斤至少多賣五毛錢。一畝三分地算下來,那就是好幾百塊。
後院的分把地,權當是試驗。成了,明年三公裡那塊地全鋪膜;敗了,也就損失幾十塊錢的種塊和一張薄膜。
老陳把薄膜展開,兩人拉住兩頭,緩緩鋪上去。薄膜在下午的陽光裡閃著銀白色的光,像一片突然降臨的湖。他用鐵鍬在四周培土壓實,又拿削好的竹簽每隔半米紮一個小孔——透氣,也等將來土豆苗從這兒鑽出來。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幾步,看著後院那片白茫茫的地,腰痠得直不起來,心裡卻踏實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伴以為他不舒服,伸手摸他額頭。他說冇事,就是想事情。
他在想土豆。
想了很久,他想起父親。
父親活著的時候,也是種土豆的好手。那時候家裡窮,口糧不夠吃,全靠房前屋後那一小片土豆地撐著。父親會在春天把土豆種塊切成小塊,每一塊上留著兩三個芽眼,用草木灰拌了,說是殺菌。父親不識幾個字,說不出什麼道理,但他知道草木灰拌過的土豆種不容易爛在地裡。
有一年倒春寒,土豆剛出苗就被凍蔫了,葉片發黑,耷拉在地上。父親急得一夜冇睡,第二天天冇亮就上山割了鬆枝,搭在土豆地上方遮霜。那一年,土豆還是活了下來,隻是收成少了三成。父親坐在門檻上抽旱菸,說了句:老天爺賞不賞飯,咱管不了,但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
老陳那時候十二三歲,蹲在父親旁邊,幫著切土豆種塊。刀鈍,切起來費勁,他的手被刀背磨出好幾個水泡。父親看見了,冇說什麼,把自己的舊手套脫下來給他。手套太大了,套在他手上晃盪蕩的,像兩個空口袋。
後來父親走了,地荒了好幾年。老陳外出打工,在工地上搬磚、紮鋼筋、攪水泥,一乾就是十幾年。工地上什麼苦冇吃過?夏天鋼筋燙手,冬天混凝土凍得裂縫,他的腰就是在那時候落下的毛病。前年回來,工地上不要四十好幾的人了,他也就順勢冇再出去。
回來才發現,村裡的地多半荒了。年輕人走光了,剩下的老人種不了多少。三公裡外那塊地是當年分給父親的,一直冇人種,雜草長得比人高。他花了三天時間把草割淨,又借了鄰居的旋耕機打了一遍,看著黑油油的土翻上來,他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終於理解了父親當年為什麼那麼在意那片土豆地。
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那片地能讓人覺得自己還站著,還活著,還有用。
第二天一早,老陳又去了後院。他蹲在薄膜邊上,伸手摸了摸——隔著薄膜,能感覺到下麵泥土的溫度,比露地高出不少,帶著一股潮濕的暖意。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日子一天天過。老陳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後院轉一圈。薄膜下麵的土漸漸鼓起一個個小包,那是土豆芽在往上頂。他像守著什麼秘密似的,既興奮又緊張。
十一天後的早晨,他掀開薄膜一角,看見一顆嫩綠色的芽尖從土裡鑽出來,彎著腰,像個小問號。
老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趕緊把薄膜那處撕開一個小口,讓苗露出來。陽光照在那棵小苗上,嫩得幾乎透明。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老伴在院子裡喊他吃早飯。
後來的事,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後院的土豆比三公裡外那塊地早出了十二天,早收了十五天。六月中旬,他推著三輪車去鎮上賣的時候,市場上本地土豆還很少見。他的土豆個頭勻稱,皮薄,切開裡麵白生生的,買的人直誇。
那一年,三公裡外的地加上後院的試驗田,土豆一共賣了五千多塊。老伴把錢數了三遍,嘴上還是嘟囔著六十八塊的薄膜,但眼角分明帶著笑。
入冬前,老陳又去鎮上,買了三卷薄膜。
這次老伴冇拍大腿,隻是說了句:夠用不?不夠再買一卷。
老陳冇回頭,嘴角彎了彎,把薄膜往肩上扛了扛,腳步輕快地往回走。三公裡的路,兩旁的莊稼地已經收割完了,光禿禿的,隻有風從遠處跑過來,帶著泥土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父親當年說的那句話,得改一個字。
不是老天爺賞不賞飯自己爭不爭氣。
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該想的法子一樣不能省。薄膜底下那點溫度,就是他和老天爺之間,自己給自己爭來的那一點點餘地。
不多,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