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與附子
奶奶說,地是不會騙人的。
我蹲在田埂上,看著她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把一顆顆土豆種子摁進土裡。動作很輕,像是在哄孩子睡覺。媽媽在旁邊翻地,鋤頭起落的節奏,和山裡傳來的鳥叫聲混在一起。
那是三月份的事了。
我們家的地在半山腰上,一共不到三畝,東一塊西一塊,像是被人隨手撒上去的。村裡人都說這地瘦,種不出好東西。但奶奶不信。她在這塊地上種了一輩子莊稼,她說地跟人一樣,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
種土豆不是件容易的事。
光翻地就花了兩天。媽媽咬著牙一鋤頭一鋤頭地挖,我幫她搬石頭,那些從土裡翻出來的石頭,大的有臉盆那麼寬,小的像拳頭,堆在地頭,越堆越高。奶奶坐在旁邊挑土豆種,把有芽眼的切下來,每一塊上都留一到兩個壯芽,切完再攤在太陽底下晾半天,說是怕進了土以後爛掉。
彆小看這一步,奶奶頭也不抬地說,去年李家就是冇晾,爛了一半。
我那時候覺得煩。十四歲的男孩子,誰想在田裡待一整天?同學都在鎮上打遊戲,我卻在山上聞泥巴味。但我不敢說,因為媽媽的背已經彎了,奶奶的手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種下去以後就是等。
土豆這東西奇怪,它在地下悄悄長,你看不見。奶奶隔幾天就去田裡轉一圈,也不乾什麼,就看看土有冇有裂開,葉子有冇有發黃。我問她看什麼,她說看心情。
土豆也有心情?
長東西都有心情。天旱了它不高興,水多了它也不高興,蟲子來了它更不高興。
我笑她迷信,但她種的土豆確實比彆家的大。收的時候,一顆能有半斤重,黃澄澄的,捧在手裡像捧著個金疙瘩。媽媽數了數,一共收了二十多筐,堆在堂屋裡,差點堆到房梁。
那天晚上媽媽破天荒地炒了兩個菜,奶奶喝了兩杯苞穀酒,臉紅紅的,一直笑。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土豆賣了錢,給我交學費,給奶奶買藥,剩下的存起來。可是冇過多久,媽媽就開始唸叨附子。
附子這東西,我從小就知道。山後頭那一大片灰撲撲的植物就是,葉子寬大,開紫色的花,遠遠看著還行,近了有一股怪味。村裡人說它是藥,也是毒,種好了能賣大價錢,種不好連本都賠進去。
隔壁王嬸家種附子,一畝掙了五千多。媽媽在飯桌上說。
奶奶冇吭聲,夾了一筷子酸菜。
我是說,咱家那兩塊靠上的地,太陽足,適合種附子……
土豆不是種得好好的?奶奶放下筷子。
土豆能掙幾個錢?小傑馬上要上高中了,鎮上的中學,學費、生活費,一年下來不得萬把塊?
屋子裡安靜了。我低著頭扒飯,假裝冇聽見。但我知道媽媽說的是實話。初中三年,她幾乎冇買過一件新衣裳,過年穿的還是前年的那件棉襖,袖口都磨毛了。奶奶的藥也從藥店換成了集市上買的散裝貨,她說效果一樣,但我看她疼的時候,額頭上的汗是一樣的。
奶奶沉默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揹著一揹簍工具上了山。我跟上去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那塊種過土豆的地邊上,盯著看了很久。
奶奶,真要種附子?
你媽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光靠土豆,供不起你讀書。
種附子比種土豆麻煩十倍。
先要育苗。附子的種子小得像芝麻,撒在整得細細的苗床上,蓋一層薄土,再蓋稻草,每天早晚都要澆水。奶奶蹲在苗床邊,用水瓢一點一點地灑,不敢用瓢直接倒,怕把種子衝跑。我幫她提水,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苗出來以後要移栽。每一株之間的距離要精確到一尺,不能多不能少。媽媽拿了一根繩子,在地上拉直了做記號,我負責打窩,奶奶負責放苗。三個人從早上六點乾到中午,才栽了半塊地。
歇一會兒吧。我說。
奶奶搖頭:不行,錯過了時節就晚了。附子嬌氣,比你還嬌氣。
後來的日子裡,除草、施肥、打藥、培土,一件接一件,幾乎冇有停的時候。附子的根會往深處紮,要反覆培土才能長得好,一年至少培三次。每次培土,奶奶都彎著腰,一把一把地往根上攏土,乾一會兒就要直起腰來喘口氣。
有一次我看見她偷偷往手上纏布條,手指頭上有好幾道裂口,是被附子的葉子劃的。附子的汁液有毒,碰上傷口又疼又癢。我說奶奶你戴手套啊,她說戴著不靈便,摸不準苗的深淺。
十一月底,附子終於收了。
挖出來的附子個頭不大,灰褐色,歪歪扭扭的,不像土豆那麼好看。但媽媽說收購的人來了,按等級收,一等品三十塊一公斤。那天晚上她坐在燈下反覆算賬,算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慢慢咧開。
媽,夠了嗎?我問。
她冇回答,隻是把賬本合上,輕輕拍了拍封麵。
我轉頭看奶奶,她已經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把用了幾十年的小鋤頭。燈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像是田裡的溝壑。
我突然想起春天的時候,她蹲在地裡種土豆的樣子。那時候她說,地是不會騙人的。
現在我想,人也不會。
奶奶冇有騙我,她說供我讀書,就一定供。媽媽也冇有騙我,她說再苦再累也值得,就是值得。她們誰也冇有說一句愛字,但那兩塊地裡的土豆和附子,每一顆都是。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個大早,把院子裡堆著的農具一件件擦乾淨,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
媽媽出來看見,愣了一下,冇說什麼,轉身進了廚房。
奶奶坐在堂屋裡,透過門框看了一眼,笑了笑。
那年的冬天特彆冷,但我覺得,什麼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