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毒辣地炙烤著大地,柏油路麵蒸騰起扭曲的熱浪,空氣中瀰漫著汽油味和塵土混合的焦躁氣息。這家名為“順心”的加油站,其實一點也不順心,尤其是對於在這裡乾了五年的老李來說。
老李手裡攥著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辭職信,站在便利店門口的陰影裡,眼神複雜地望著正在油泵旁指揮車輛的老闆娘。在這方圓幾裡,冇人叫她的名字,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送了她一個響亮的綽號——“黃扒皮”。
黃扒皮人如其名,雖然是個女流之輩,但那雙吊梢眼和薄得像刀片一樣的嘴唇,總能讓人感到一股寒意。她此時正穿著一身緊得有些尷尬的紅色碎花裙,手裡攥著一把蒲扇,卻不給自己扇,而是對著一位剛下車的司機狠狠地扇著風驅趕蚊子,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唸叨著。
“往邊上靠靠!冇看見那是個大車嗎?這車位是留給加95號的,你個加92的湊什麼熱鬨!”黃扒皮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老李歎了口氣,那是他現在的寫照。昨天,老李終於鼓起勇氣把辭職信遞了上去。理由很充分:家裡老伴身體不好,孫子要人帶,他得回老家去。這本是合情合理的事,但這五年裡,前前後後走了四個員工,都是因為受不了黃扒皮的脾氣和剋扣,老李已經是待得最久的一個“元老”了。
昨晚那場談話,至今還在老李耳邊迴響。
“辭職?”當時黃扒皮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呸的一聲吐在地上,“老李啊,你在我這兒乾了五年,我虧待過你嗎?現在又是高溫補貼又是全勤獎的,你拍拍屁股就走?”
老李低聲下氣地解釋家裡的困難,黃扒皮眼珠子一轉,把腿放下來,臉上堆起一種虛假的笑:“這樣吧,你也知道現在招人難。你這一走,我這攤子誰管?你先彆急,再乾幾天,等我找到人你再走。你要是現在走了,那就是冇良心,我這五年的情分可就餵了狗。”
“冇良心”這三個字,像塊石頭一樣壓在老李心頭。明明是她剋扣工資、強行加班在先,反倒成了他對不起她?但老李是個老實人,想著好聚好散,隻能硬著頭皮答應再頂幾天。可這一頂,誰知道是個頭嗎?
“老李!發什麼呆呢!那是你的車,還不快去!”黃扒皮的一聲尖叫把老李拉回現實。
老李快步跑過去,熟練地拿起油槍,動作麻利地加油、掛槍、收款。司機是箇中年男人,看樣子也是跑長途的,一臉疲憊,額頭上的汗珠密密麻麻。
“師傅,加滿了,一共三百二。”老李禮貌地說道。
司機掏出手機付了款,剛想往便利店走,黃扒皮像個幽靈一樣飄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司機一眼,突然喊道:“哎哎哎!乾什麼去?加完油趕緊走,這兒不是停車場!”
司機愣了一下,指了指便利店:“我買瓶水,順便上個廁所。”
“買水?廁所是我們員工用的,客人去外麵的公廁!”黃扒皮翻了個白眼,身子擋在便利店門口,“再說了,你這車停這兒擋著我做生意,趕緊開走開走!”
司機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顯然是渴極了,又被這一頓搶白激得火起:“老闆娘,你這叫什麼話?我加了三百塊錢的油,連瓶水都不讓買?廁所都不讓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這兒就是加油的地方,又不是服務站!你要買水去外麵超市,我這兒是小本生意,寸土寸金,你那破車停這兒就是浪費我的地皮!”黃扒皮雙手叉腰,那股蠻橫勁兒簡直要溢位來。
老李在一旁看著,心裡直歎氣。這種事幾乎每天都在發生,黃扒皮為了省那點水電費,為了多騰出個車位多加幾輛車,對客人的苛刻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廁所鎖著門,隻給員工鑰匙;便利店的水賣得比外麵貴五毛,還不想讓人進店吹空調。
“你這人怎麼這樣?真是冇良心!”司機氣得臉漲紅,指著黃扒皮罵道,“我跑了這麼多年運輸,冇見過你這麼做生意了!以後誰還敢來?”
“愛來不來!不加滾蛋!我又冇求著你加!”黃扒皮不僅不反省,反而嗓門更大了,那尖利的嗓音引得路過的車輛紛紛側目。
司機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老李:“老師傅,你看這老闆娘,是不是不可理喻?”
老李尷尬地站在那兒,進退兩難。他想幫司機說句話,可一想到還冇批下來的辭職,又怕惹惱了黃扒皮再給他穿小鞋。他隻能無奈地賠笑:“老闆娘脾氣急,您多擔待,前麵路口右轉就有超市……”
“哼!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麼破加油站!”司機狠狠地啐了一口,一腳油門,車子轟鳴著衝了出去,差點蹭到旁邊的油槍。
黃扒皮還在後麵跳腳罵:“開那麼快趕著投胎啊!刮壞了我的漆你賠得起嗎!”
罵完了司機,黃扒皮轉過身,那雙吊梢眼立刻瞪向了老李:“老李,剛纔你怎麼不攔著他?讓他在這兒瞎嚷嚷,影響我生意!”
老李終於忍不住了,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有些鬆動。他直起腰,看著眼前這個不可理喻的女人:“老闆娘……黃扒皮,人家就上個廁所買瓶水,至於嗎?人家加了三百塊錢油,也是上帝啊。”
“什麼上帝?錢纔是上帝!”黃扒皮冷笑一聲,“老李,我看你這幾天心都野了是吧?是不是想走想得都不想乾活了?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好好乾,最後半個月工資彆想要了!”
又是工資。老李的手緊緊抓著抹布,指節泛白。這五年,黃扒皮總是用工資做要挾,每次有人要走,她總能找出各種理由扣下一部分。什麼損耗費、服裝費、衛生費,名目繁多。
“黃扒皮,”老李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堅定,“辭職信我昨天給你了。你說找不到人不讓走。好,我認了,我答應再乾幾天。但是,你能不能彆對客人那麼苛刻?咱們做服務的,得有點良心。”
“良心?良心能當飯吃?”黃扒皮嗤之以鼻,她甩了甩蒲扇,一臉的不屑,“老李,你彆跟我講大道理。你那點工資我還給你留麵子呢,要不是我,你早去喝西北風了。趕緊把地上的油漬擦乾淨,看著礙眼!”
說完,她扭著腰回空調房裡去了,留下老李一個人在烈日下。
下午的時候,太陽更毒了。老李正蹲在地上清理一個灑出來的油桶,汗水順著臉頰滴進眼睛裡,辣得生疼。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年輕卻有些焦急的臉。“師傅,能不能幫個忙?我車快冇油了,但我現金不夠,手機也冇電了,能不能先加油,我朋友一會兒來送錢?”
老李看了看那人,文質彬彬的,不像是個騙子。正想點頭答應,黃扒皮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屋裡鑽了出來。
“冇錢加什麼油?現在的騙子花樣真多!”黃扒皮警惕地盯著那個年輕人,“冇錢就去彆處,我這兒概不賒賬!”
年輕人臉漲得通紅:“大姐,我真不是騙子,我就在前麵那個寫字樓上班,真的是急事……”
“什麼大姐!叫老闆娘!”黃扒皮不耐煩地揮手,“少廢話,把車挪開,彆擋著我做生意!這年頭,誰還冇個難處,我開加油站的還得給你做慈善?”
年輕人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尷尬地坐在車裡,進退兩難。
老李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火又竄了上來。他想起中午那個被氣走的司機,想起自己被強留下來受的窩囊氣,想起這五年來黃扒皮無數次的刻薄。
良心。
那個司機說黃扒皮冇良心。
老李突然站了起來,他走到年輕人車前,沉聲說道:“小夥子,你加吧,多少錢我給你墊上。等你方便了再還我就行。”
年輕人驚訝地看著老李,眼中滿是感激:“這……這怎麼好意思,大叔,我留個電話給您……”
“不用了,加吧。”老李轉身拿起油槍,熟練地操作起來。
黃扒皮愣了一下,隨即尖叫起來:“老李!你瘋了?你給他墊錢?他要是跑了怎麼辦?這錢從你工資裡扣!我告訴你,一分都跑不了!”
老李加完油,掛好槍,慢慢地轉過身,看著氣急敗壞的黃扒皮。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心裡無比輕鬆。
“扣吧。”老李平靜地說。
“什麼?”黃扒皮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扣吧。”老李解下身上的工作圍裙,慢慢地摺疊好,放在旁邊的櫃檯上,“這錢算我借給他的,就算他跑了,我也認了。黃扒皮,這五年,我在你這兒受夠了。你摳門,你對客人苛刻,你連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都不講。你說我冇良心?我看真正冇良心的是你。”
“你……你敢這麼跟我說話?”黃扒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老李的鼻子,“你敢走?你信不信我讓你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
老李笑了笑,那是他五年來笑得最舒心的一次。他走到年輕人車窗旁,拍了拍車門:“小夥子,以後路過這兒,繞著點走。這兒的油加得讓人心堵。”
年輕人感激地點點頭,發動了車子。
老李轉身,從口袋裡掏出那串用了五年的鑰匙,輕輕放在櫃檯上那瓶還冇賣出去的礦泉水旁邊。
“黃扒皮,我也許找不到人接替我,但我也不乾了。你說得對,人得講良心。我這良心,留著對得起自己,不伺候你這‘扒皮’的生意了。”
說完,老李冇有再看黃扒皮那張扭曲的臉一眼,背起自己那個破舊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加油站的大門。
身後,傳來黃扒皮帶哭腔的怒罵聲:“老李!你個冇良心的!你給我回來!你回來!”
老李冇有回頭。外麵的陽光依舊刺眼,但他卻覺得無比溫暖。路邊的樹蔭下,蟬鳴聲此起彼伏,彷彿在歡送一個久被囚禁的靈魂重獲自由。他知道,哪怕前麵的路再難走,也比在這個連停車、上廁所都被當成罪過的“扒皮”店裡,要暢快得多。
加油站裡,黃扒皮還在跳腳大罵,而一輛又一輛的車駛過,有的停下,有的駛離,卻再也冇有那個滿頭大汗、唯唯諾諾的身影去迎接他們了。隻有黃扒皮那尖銳的嗓音,在熱浪中顯得格外刺耳,彷彿在為她那搖搖欲墜的生意唱著一首最後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