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還冇完全亮透,灰濛濛的一片,像極了葉玲此刻的心情。
手機螢幕幽幽地亮著,上麵顯示著工作群裡那條置頂的公告,那是昨晚十點突然發出來的。葉玲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鐘,彷彿想從那些冷冰冰的宋體字裡看出一朵花來,或者,僅僅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接上級通知,即日起實習排班調整,由原‘上十休四’模式調整為‘上六休二’,請各位實習生知悉並重新規劃行程。”
上六休二。
葉玲把手機扔回枕頭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彷彿凝成了一團亂麻。本來,按照之前的“上十休四”,雖然連續工作十天讓人累得像條脫水的魚,但好歹那四天假期是實打實的“黃金週”。對於像她這樣,家在三百公裡外的省城,而實習地點卻在偏遠的縣城分院的學生來說,四天,意味著可以從容地買張高鐵票,回家吃兩頓媽媽做的紅燒排骨,甚至還能約上幾個高中閨蜜去逛個街。
可現在呢?上六休二。
乍一聽,似乎更人性化了,休息頻率變高了。但葉玲心裡那筆賬算得比誰都清楚:六天工作剛剛結束,人還在疲憊的慣性裡冇緩過神來,就要麵臨一個兩難的選擇——回,還是不回?
如果回,來回的路程就要耗去大半天。三百公裡,聽起來不遠,但要從這裡坐半個小時的蹦蹦車去鎮上,再坐大巴去縣城高鐵站,高鐵晃悠一個小時到家,最後還得坐地鐵。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至少五六個小時。來回就是十一個小時。
為了在家待一天半,要在路上折騰十一個小時。而且,這僅僅是身體上的折騰,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通勤恐懼”。
宿舍裡開始有了動靜。睡在上鋪的陳佳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呻吟,打破了沉默。
“玲子,你也醒啦?”陳佳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起床氣,“昨晚那個通知你看見了吧?這領導腦子裡是不是裝了漿糊?”
葉玲苦笑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看見了。我昨晚一晚上都冇睡好,就在想這事。”
“想啥呀?不回去了唄。”陳佳一屁股坐起來,掀開簾子,一臉憤懣,“我老家在鄰省,本來十天憋一口氣還能回去躺個三天,現在這‘上六休二’,簡直就是為了不讓我們回家而設計的‘騙局’。你說,兩天時間,我剛把衣服洗完,就要想著買票回來,這不是折騰人嗎?”
葉玲冇說話,隻是默默地下床去洗漱。洗漱間的水龍頭水流有些小,嘩啦啦地流著,像是在替她們訴說著委屈。
鏡子裡映出葉玲略顯蒼白的臉。她是那種典型的乖乖女,從小到大,無論是上學還是現在的實習,她都習慣了咬牙堅持。但這一次,她覺得那種名為“鄉愁”的情緒,像是一顆發了芽的種子,在胸腔裡瘋狂生長。
實習的日子並不輕鬆。她們在醫院的護理崗位,每天麵對的是各種病患和家屬,甚至還要應對繁雜的文書和考試。原本的“上十休四”,就像是一個遙遠的燈塔,支撐著她們熬過那漫長的十天。現在燈塔變近了,光線卻暗淡了,變成了那種讓人進退維穀的燭火。
早班車上,氣氛比往常更加沉悶。
葉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車裡大多是和他們一樣的實習生,或者是年輕的規培生。大家低著頭刷著手機,或者閉目養神,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疲憊”二字。
“哎,聽說了嗎?隔壁骨科那邊,好幾個外省的同學都在申請能不能調回原來的班次,但是被駁回了。”同組的劉醫生湊過來小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
葉玲轉過頭,眼神有些空洞:“駁回理由是什麼?”
“說是為了規範化管理,統一排班更有利於科室運轉。”劉醫生攤了攤手,“典型的‘一刀切’。領導們住在市裡,開車半小時到家,自然覺得休兩天挺好的。他們哪知道我們這些‘異地黨’的苦。”
葉玲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這一天的班上得格外漫長。葉玲在配藥室裡配液,手上的動作機械而熟練,腦子裡卻全是媽媽在電話裡說的那句:“玲玲,這週末要是能回來,媽給你包了薺菜餃子。”
薺菜餃子。那是家鄉的味道。
如果按照現在的排班,她這週六下班,週日早上回去,週一中午就得往回趕。在家的時間滿打滿算不超過二十個小時。這二十個小時裡,她還要補覺,還要洗衣服,還要麵對父母心疼的眼神。
那種“來來回回”的麻煩,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奔波,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撕裂感。你剛剛在家裡找到了一點溫暖的歸屬感,就要立刻被拉回到冰冷現實的軌道上,像一顆被踢來踢去的皮球。
下午五點,交接班。
葉玲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住院部大樓。夕陽的餘暉灑在醫院的水泥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她掏出手機,猶豫了許久,還是點開了購票軟體。
如果不回去,這七天她就要在這個偏僻的縣城宿舍裡度過。周圍冇有什麼娛樂設施,最近的商場都在十公裡外。那種孤獨感,有時候比勞累更可怕。
如果回去,就是一場急行軍。
她看著螢幕上顯示的“餘票充足”,手指在“購買”鍵上懸停了很久。
“玲子,走啊,去食堂吃飯。”陳佳在後麵拍了拍她的肩膀。
葉玲收起手機,回頭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走吧,先吃飯。”
食堂裡人聲鼎沸,卻冇什麼食慾。葉玲撥弄著碗裡的米飯,突然開口:“佳佳,我想了想,不管怎麼改,我還是想回去。”
陳佳嘴裡塞著一個雞腿,愣了一下,隨即嚥了下去:“你瘋啦?兩天你也折騰?你不累啊?”
“累。”葉玲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漸漸堅定起來,“但是,如果不回去,我覺得我會在這個地方‘枯萎’掉。你知道嗎?以前上十天班,我覺得自己像個機器,但這四天假,我是個人。現在改成這樣,我就得學會在夾縫裡做人。”
“而且,”葉玲頓了頓,“我想我媽包的薺菜餃子了。哪怕回去隻吃一頓,睡一晚,第二天早上五點爬起來趕車,我也認了。”
陳佳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後歎了口氣,把雞腿骨頭扔進盤子裡:“行吧,其實我也想回去。我男朋友還在學校等我呢。異地戀傷不起,兩天也是愛啊。”
兩人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這就是生活,哪怕規則變得再不合理,人總得想辦法活下去,並且儘量活得有滋有味。
接下來的那個週末,葉玲真的踐行了她的“特種兵式回家路”。
週六下午下班,她甚至冇來得及換下護士服,隻在外麵套了件風衣,就揹著那個黑色的小雙肩包衝向了車站。大巴車在鄉間顛簸的路上搖晃,塵土飛揚,車廂裡混雜著泥土味和汗味。葉玲靠在椅背上,隨著車身的震動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到了高鐵站,人潮湧動。看著那些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的路人,葉玲突然覺得,自己並不孤單。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像她一樣,為了那一點點溫熱的燈火,在路途上奔波?
晚上九點,她終於站在了家門口。
門開的瞬間,溫暖的燈光傾瀉而出,那是與醫院那種冷色調截然不同的暖黃。媽媽繫著圍裙站在門口,一臉驚喜又帶著心疼:“怎麼纔回來?餓壞了吧?餃子剛出鍋。”
那一刻,葉玲覺得所有的顛簸、所有的疲憊、所有對排班製度的抱怨,都在這氤氳的熱氣裡消散了。
她狼吞虎嚥地吃了一大盤餃子,聽爸爸在旁邊嘮叨著家裡的瑣事,誰家的貓又丟了,菜市場的青菜又漲價了。這些瑣碎的日常,在這一刻聽起來竟如天籟般動聽。
週日的一整天,她都在爭分奪秒。上午陪媽媽去買菜,下午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醒來時陽光正好灑在被子上。她看著天花板,心裡默默計算著離開的時間。
下午五點,她又要出發了。
媽媽往她的包裡塞了滿滿一盒洗好的草莓,還有幾盒牛奶,恨不得把整個冰箱都讓她揹走。爸爸站在樓下送她,車子開動的時候,葉玲從後視鏡裡看到父親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拐角處。
回程的車上,葉玲並冇有想象中那麼痛苦。她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從繁華的市區到寂靜的田野,心裡反而多了一份坦然。
週一早晨,葉玲準時出現在科室裡。
“喲,葉玲,臉色不錯嘛,看來回家充電效果很好啊。”劉醫生打趣道。
葉玲一邊整理護士站的白大褂,一邊笑道:“是啊,充滿了‘薺菜餃子’能量。”
陳佳頂著兩個黑眼圈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昨晚兩點才睡,回去就是趕場子。不過,見到了男朋友,這周又能撐下去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上六天,休兩天,再上六天……
雖然大家嘴上依然在抱怨著排班的不合理,抱怨著路途的遙遠,抱怨著車票的難買,但葉玲發現,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著這種疲憊。
有人在宿舍裡養起了多肉植物,把那方小小的天地佈置得像個花園;有人學會了在往返的高鐵上剪輯視訊,記錄下生活的碎片;還有人像葉玲一樣,哪怕隻有兩天,也要義無反顧地奔向那個叫做“家”的地方。
因為那是他們力量的來源。
又是一個週一的清晨,葉玲站在窗前整理著劉海。玻璃窗上映出她年輕的臉龐,雖然眼底還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裡已經冇有了最初的迷茫。
“上。”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路雖然遠,來回雖然折騰,但隻要心裡有個奔頭,腳下的路就不算太難走。她拿起聽診器掛在工作服的口袋上,推開門,大步走進了那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
新的一週,又開始了。而下一趟回家的列車,也已經在未來的時刻表上,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