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暖氣總是開得很足,足到讓人產生一種昏昏欲睡的錯覺。
窗外的城市被鉛灰色的天空籠罩著,幾棟高聳的寫字樓像沉默的巨獸,矗立在並不通透的霧氣裡。沈伊沐坐在病床邊的陪護椅上,手裡握著已經發燙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網路連線良好”的WiFi圖示。這小小的圖示,是她與這間充斥著消毒水味和老年人特有腐朽氣息的病房之間唯一的屏障,也是她得以在照顧爺爺的這兩天裡,維持那份名為“悠閒”心境的護身符。
爺爺睡著了。
膽結石發作起來很凶,但這幾天消炎針打下去,那股疼勁兒算是暫時被壓住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各項指標下來就能安排手術。沈伊沐轉頭看了看輸液管,藥液正一滴一滴地落下,速度適中,像是一個精準而乏味的節拍器。
這是她照顧爺爺的第二天。
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大四下學期,說是開學,其實大多數人都已經在外麵實習或者忙著寫論文,學校隻是一個遙遠的背景板。但因為爺爺這場突如其來的病,她不得不從那個還冇完全適應的“準社會人”身份中抽離出來,重新回到一個“孫女”的角色裡。
病房裡很安靜,除了輸液管裡液滴落下的聲音,就隻剩下爺爺偶爾發出的沉重鼾聲。沈伊沐調整了一下坐姿,那把深藍色的陪護椅雖然能展開變成簡易床,但此時收攏著,坐久了腰背難免有些痠痛。她站起身,動作很輕,生怕驚醒了老人。
她走到窗邊,用手指在滿是霧氣的玻璃上劃了一道痕跡。窗外的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每個人都似乎有著明確的目的地。而她,被困在這四方天地裡,守著一個生病老人,等待著一場尚未確定的手術。
說是“照顧”,其實能做的事情並不多。白天大部分時間就是盯著吊瓶,喊護士來換藥。剩下的時間,就是消磨。
有WiFi,有暖氣,還有手機裡那個永遠刷不到底的短視訊世界。這種日子,放在平時大概會被稱之為“神仙日子”,可放在醫院裡,卻透著一股子虛無。
沈伊沐點了一份外賣。送餐的是個急性子,電話裡隻說了句“放在門口桌上”就掛了。她下樓去取,路過護士站時,幾個護士正湊在一起低聲聊著八卦,笑聲壓得很低,卻依然清脆。那是屬於健康人的、充滿活力的笑聲。
回到病房,爺爺醒了,正迷糊著想要坐起來。
“爺爺,你醒了?”沈伊沐放下外賣,快步走過去扶住老人的胳膊。爺爺的手臂乾枯得像一段老樹皮,麵板鬆弛地掛在骨頭上,觸感粗糙而溫熱。
“幾點了?”爺爺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時的渾濁。
“快中午了。餓不餓?我買了粥。”
爺爺擺擺手,似乎冇什麼胃口,但還是在沈伊沐的堅持下喝了幾口。老人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花很大力氣才能嚥下去。沈伊沐看著他那因為疼痛而微微皺起的眉頭,心裡那股子“悠閒”的泡沫破滅了一些。
“沐沐啊,還要幾天開學?”爺爺忽然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
“還有好幾天呢,不急。”沈伊沐撒了個謊,其實離報道冇幾天了,但她不想讓老人有心理負擔。
“彆耽誤了功課……我這身子骨,真是折騰人。”爺爺歎了口氣,眼神看向窗外那道沈伊沐劃出的痕跡,透過那裡,他能看到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不折騰,醫生說了,小手術,做完就好了。”沈伊沐熟練地安慰著,這種話這兩天她說了無數遍,已經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爺爺冇再說話,又重新躺了回去。消炎針的效果似乎在減退,他的眉頭時不時還是會皺一下。沈伊沐知道,那是隱痛在作祟。
下午的時間被拉得很長。
沈伊沐又坐回了椅子上,手機裡的視訊換了一個又一個。搞笑的段子、美妝博主的教程、遠方的戰火、明星的緋聞……這些資訊流像洪水一樣沖刷著她的視網膜,卻很難在她腦子裡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記。暖氣烘得她臉頰發燙,她脫掉了外套,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
她有時候會想,這種“悠閒”是不是一種罪過。爺爺在病痛中煎熬,而她作為唯一的陪護人,卻在一旁刷著手機,享受著現代科技帶來的廉價娛樂。但這似乎又是無可奈何的選擇,她不是醫生,無法替他承受疼痛,她能做的,隻是守在這裡,做一個合格的“看護者”。
這期間,有個護士進來量體溫。
“36度8,正常。”護士在記錄本上勾畫了一下,臨走時看了一眼沈伊沐手裡的手機,眼神平淡,冇有任何情緒。對於她們來說,這種場景見得太多了。病痛是病人的,焦慮是家屬的,而悠閒,大概屬於那些還冇真正意識到生命脆弱的年輕人。
傍晚時分,病房裡的光線暗了下來。沈伊沐冇有開燈,怕刺到爺爺的眼睛。她走到走廊儘頭的開水房打水。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輪子滾過地麵的聲音偶爾響起。那種特有的醫院氣味在此時變得更加濃鬱,混合著飯菜的餘味和陳舊的被褥味。
她看著熱水從水龍頭裡嘩嘩流出,蒸汽瞬間模糊了她的眼鏡。這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孤獨。這座城市對她來說是陌生的,雖然離家不遠,但這裡的規則、節奏、乃至空氣裡的味道,都與她熟悉的生活格格不入。她就像是一個臨時的闖入者,因為一場意外被迫停留,任務完成後就要立刻撤離。
回到病房,爺爺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甚至還能跟她說兩句閒話。
“沐沐,你想吃啥自己去買,彆老陪我吃清淡的。”爺爺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份粥。
“我吃過了,不餓。”沈伊沐把水壺放好,又檢查了一下輸液的情況。今天的藥液快輸完了,剩下的一點在管子裡晃盪。
“你爸你媽……知道我要做手術嗎?”爺爺忽然小心翼翼地問。
“知道了,他們工作忙,走不開,我在這兒不是一樣嘛。”沈伊沐一邊整理床單一邊回答,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
其實父母並不知道手術的確切時間,沈伊沐冇告訴他們。她覺得自己長大了,這種小事冇必要讓全家人都跟著折騰。而且,她隱隱有一種證明自己獨立能力的衝動——看,我可以搞定這一切,哪怕是獨自一人在醫院陪護。
夜幕降臨,病房裡變得漆黑一片,隻有走廊透進來的微弱燈光映在地麵上。
沈伊沐把陪護椅展開,鋪好被褥。醫院的被子總有一股怎麼洗也洗不掉的味道,硬邦邦的,貼在身上並不舒服。但暖氣很足,她鑽進被窩,很快就感到了溫暖。
爺爺已經睡熟了,呼吸聲變得粗重而有節奏。沈伊沐躺在黑暗中,手機螢幕的亮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她刷著朋友圈,看到同學們發的各種動態:有人在旅遊,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抱怨導師。那些生活離她那麼近,又那麼遠。
她忽然意識到,這種“悠閒”其實是她給自己構建的一個繭房。在這個繭房裡,她用WiFi和暖氣麻痹自己,讓自己暫時忘卻即將到來的手術風險,忘卻即將到來的開學壓力,甚至忘卻生老病死這個沉重的話題。
明天,或者後天,爺爺就要做手術了。雖然醫生說是微創,風險不大,但隻要是手術,就總歸有意外。沈伊沐不敢深想,她隻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冰冷的醫療器械和醫生熟練的操作上。
她關掉了手機螢幕,黑暗瞬間吞噬了她。
耳邊是爺爺的呼吸聲,窗外是城市的喧囂聲。她翻了個身,蜷縮在被子裡。這種日子,也許以後會越來越少。工作了,忙碌了,也許再也冇有這樣一段時光,能夠讓她心安理得地什麼也不做,隻是守著一個人,看著藥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在這間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裡,沈伊沐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悠閒”的白天。冇有驚心動魄的劇情,冇有撕心裂肺的哭喊,隻有時間的流逝,像輸液管裡的藥液一樣,悄無聲息地滲入生命的肌理。
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裡規劃著回去的行程。手術那天,她得早點去排隊繳費,術後還要觀察一天。如果一切順利,她還能趕在正式開學前回到家,收拾一下行李。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隻是,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沈伊沐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或許是爺爺更加佝僂的背影,或許是父母電話裡掩飾不住的焦慮,又或許,是她自己對於“責任”這兩個字,有了更具體的觸感。
第二天清晨,陽光穿透了雲層,灑在病床上。爺爺醒了,精神看起來不錯,甚至跟沈伊沐開了句玩笑。
“沐沐,今兒這太陽好,手術完了,爺爺請你吃大餐。”
沈伊沐笑了,那是她這兩天發自內心的第一個笑容。
“行啊,那我可得好好挑個地兒。”
她收起昨晚展平的陪護椅,將它變回椅子的模樣。新的一天開始了,WiFi訊號依然滿格,暖氣依然充足。在這個充滿未知的醫院裡,這大概是唯一能讓人感到安穩的東西了。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三天開學。
日子依然悠閒,但這份悠閒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等待。等待手術的結束,等待爺爺的康複,等待她即將奔赴的、那個名為“未來”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