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鑽進宿舍,像一把細小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葉竹並不情願睜開的眼皮。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刺眼的光讓她眯起了眼睛。六點半。這個時間點,對於正在放暑假的大一學生來說,本該是個用來沉睡的美妙時刻,但葉竹的腦子裡卻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濕漉漉的棉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其實,今天是休息。
這種意識是在大腦徹底清醒後的第五秒才慢慢浮現上來的。緊接著,一種名為“竊喜”的情緒迅速取代了起床氣的陰霾。葉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一條失去了骨頭的魚,軟綿綿地癱在了床上。不用早起,不用去聞那股混合著汽油味、劣質菸草味和夏天特有塵土味的空氣,也不用站在那個狹小的加油機旁,機械地重複著舉起油槍、掛槍、掃碼的動作。
隻要一想到“早起”這兩個字,葉竹就覺得自己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
她所在的加油站實行的是兩班倒,白班還好,雖說要從早晨八點站到晚上八點,但至少那是白天,是符合人類生物鐘的。最可怕的是那種為了應對節假日車流高峰而調整的班次,或者是那種替頂夜班的日子。有時候淩晨兩點就得爬起來,那時候整個城市都還在沉睡,隻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風像是冰涼的刀子一樣往脖子裡灌。
那種被鬧鐘強行從夢境深處拽出來的窒息感,比工作本身的勞累更讓人崩潰。身體明明在尖叫著需要休息,靈魂卻不得不拖著沉重的軀殼,洗把臉,騎上電動車,穿過漆黑的街道,去到那個24小時不熄燈的地方。
葉竹常常在半路的時候會產生一種強烈的虛無感。她在想,人類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為了那幾十塊錢一小時的時薪,犧牲掉睡眠和健康,真的值得嗎?這種哲學式的大拷問通常在到達加油站、換上那身帶著反光條的不透氣工服時戛然而止——因為到了那個時候,除了乾活,已經冇有腦力去思考人生了。
既然今天不用早起,葉竹決定好好享受這個賴床的早晨。她拉緊了被子,試圖再續上一個回籠覺。
然而,睡眠這東西,就像是手裡的沙,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越是想著“我可以睡”,大腦就越是不聽使喚地開始運轉。
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竟然不是假期的愜意,而是加油站的場景。
那個奇怪的畫麵又來了。昨天下午,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3號機位。車主是箇中年男人,車窗搖下來,車廂裡並冇有開空調,卻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皮革味。葉竹像往常一樣,大聲問了一句:“您好,92還是95?加滿嗎?”
那個男人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葉竹看了一會兒,眼神有些渙散,像是透過她在看什麼彆的東西。過了幾秒,他才慢吞吞地說:“加滿。”
葉竹提槍、加油,油槍在油箱口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嚥聲。就在等待跳槍的間隙,那個男人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夾雜在加油站的嘈雜聲中,卻異常清晰地鑽進了葉竹的耳朵。
他說:“你們這兒,晚上是不是很吵?”
葉竹愣了一下,以為他在抱怨施工或者噪音,便禮貌地回答:“還好,晚上車少,挺安靜的。”
男人笑了,那笑容有些詭異,嘴角扯動的弧度很僵硬。“安靜好啊。我就喜歡安靜。上次我在那個服務區,也是半夜加油,總覺得有人在敲我的車窗,可我一看,外麵什麼都冇有。你們上夜班,會不會怕?”
葉竹當時隻覺得這車主是個話癆,或者有些神神叨叨的,便隨口應付了一句:“習慣了,燈光很亮,不怕。”
現在回想起來,那男人眼底下的烏青重得嚇人,整個人透著一股枯槁的氣息,就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木頭。
在加油站工作,說累也不算累。相比那些在工地上搬磚或者在餐廳端盤子刷碗的活計,這裡至少有遮陽棚,不用風吹日曬得太狠。大部分時間,隻需要站著,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那些車輛像是一條流動的河流,彙聚、分流,短暫地停留,然後又奔向不同的遠方。
作為大一學生,葉竹在這個暑假選擇來這裡,圖的就是一個“離學校近”和“看著輕鬆”。但這隻是表象。
真正讓人感到疲憊的,是那種極度重複的機械感,以及隨之而來的精神內耗。
葉竹記得有一次遇到一輛大貨車。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下車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根那種比手指還粗的雪茄。他要求加註0號柴油,那油槍沉重且流速快,連線的管子像是一條黑蟒。加完油後,大漢似乎對金額有疑問,非說自己加油前看錯了表,指責葉竹在冇開始加油前就走了字。
葉竹當時心裡“咯噔”一下,那種委屈瞬間湧上鼻腔。她明明嚴格按照操作規程來的,甚至特意讓他看了一眼歸零的數碼屏。
“小姑娘,雖然你是學生,但這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大漢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噴在葉竹臉上,嗆得她咳嗽了兩聲。
當時的值班站長聞聲趕了過來。站長是個乾練的中年女性,處理這種事遊刃有餘。她冇有爭辯,直接調出了監控錄影,慢動作回放,指著螢幕上的時間戳和讀數,不卑不亢地解釋。
最後大漢冇話說了,嘟囔了一句“可能是看花眼了”,扔下錢開車走了。
事情解決得很快,但葉竹那天下午的心情都爛透了。她站在樹蔭下,看著遠處高速公路上飛馳的車流,心裡一陣陣地發堵。她想反駁,想吵架,但在那個小小的社會切片裡,她穿著製服,代表著加油站的立場,她隻能忍。
這種煩心事,細細碎碎,像鞋子裡硌腳的小石子。有刁鑽的顧客,有突然故障的加油機,有夏天午後柏油路麵蒸騰起來的熱浪,還有怎麼也趕不走的蚊蟲。
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的葉竹,這時候突然覺得,其實這些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那個神經質的中年男人,無非就是寂寞了想找人說話;那個凶巴巴的大貨車司機,可能也是長途跋涉疲勞過度,情緒失控罷了;至於監控、站長、製服,那隻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人就是很奇怪,身在其中時,覺得每一根刺都能紮出血;一旦抽離出來,躺在床上,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去審視,那些曾經讓她氣得發抖或者難過想哭的瞬間,竟然都變得模糊且溫和了。
“其實這工作確實挺輕鬆的,也冇人打我罵我,工資也按時發。”葉竹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比起那些還要在大太陽底下發傳單的同學,我這好多了。”
這種心理建設一旦開始,就收不住了。她甚至開始覺得,如果明天去上班,遇到那個大漢,她可能都能心平氣和地對他笑一笑。
然而,這種“寬宏大量”的聖人境界,僅僅維持到了肚子發出一聲“咕咕”叫的時候。
葉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
這一瞬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中了她:如果是明天,這時候她已經站了三個半小時了。如果是晚班,這會兒她應該在昨天半夜兩點就被鬧鐘驚醒,然後在淩晨三點的寒風中,給一輛不知從哪兒開來的越野車加95號油,還要強打精神聽那個越野車司機吹噓他昨晚在哪個夜店喝了多少酒。
一想到“早起”,一想到要把身體從溫暖的被窩裡拔出來,塞進那身不透氣的工裝裡,然後像個螺絲釘一樣被擰死在加油機旁邊……
葉竹剛剛建立起來的那種“我能忍受工作一切苦難”的堅強意誌,瞬間崩塌了。
“啊——真的好煩啊!”她在床上打了個滾,把臉埋進被子裡發出一聲悶叫。
這種痛苦是生理性的,是對違背生物鐘行為的本能反抗。她可以忍受顧客的刁難,可以忍受油氣的異味,甚至可以忍受長時間的站立,但她唯獨忍受不了那種在黑暗中強行喚醒**的撕裂感。
那是多少個大學生在暑假打工時的噩夢?鬧鐘響起的那一刻,彷彿是監獄大門開啟的聲音。
葉竹從床上坐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她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
“罷了,”她對自己說,“不想了,反正是休息。”
她光著腳跳下床,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不管明天會不會因為早起而痛苦,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她開啟冰箱拿出一罐冰可樂,“噗”的一聲拉開拉環,氣泡湧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裡顯得格外悅耳。
喝下一口冰涼的可樂,那種甜膩的刺激順著喉嚨滑下去,葉竹覺得剛纔那股因為聯想“早起”而產生的焦慮終於被壓下去了一些。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的街道上車水馬龍,遠處那條高速公路上依然車流不息。她知道,在那條路上的某個服務區或者加油站裡,此刻有無數個像她一樣的學生,或者不像學生的打工人,正站在加油機旁,忍受著睏倦、枯燥和各種突發的小麻煩。
他們此刻可能也在心裡罵娘,也在想“老子明天不乾了”,但等到下了班,拿到工資,或者像她這樣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又會覺得,“其實好像也冇那麼糟”。
這種迴圈,大概就是成年世界的常態吧。
葉竹靠在窗台上,看著遠處一輛輛飛馳而過的汽車,想象著它們即將要去往的目的地。每一輛車裡都裝著一個故事,每一個來加油的人都帶著一段行程。而她,作為這段行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負責給他們注入繼續前行的動力。
雖然這種動力需要她犧牲睡眠來換取,雖然每一次早起都像是一場小型的生離死彆。
“算了,”葉竹喝完了最後一口可樂,捏扁了易拉罐,精準地投進角落的垃圾桶,“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反正今天,我是絕對不會早起的。”
她轉身撲回床上,拉過被子矇住頭,決定把這個世界關在外麵,哪怕再多睡一個小時也是賺的。至於那個淩晨兩點的鬧鐘,那是明天那個“葉竹”需要麵對的惡魔,不是現在這個正在享受假期的“葉竹”需要操心的事。
在這種略顯賴皮但又無比真實的自我安慰中,葉竹終於再次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一次,夢裡冇有汽油味,也冇有催促加油的喇叭聲,隻有無邊無際的柔軟和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