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班的太陽雖然掛在天上，但在加油站這空曠的水泥地上，並冇有多少溫度的實感。對於葉竹來說，如果說夜班的冷是物理攻擊，那麼白班的喧囂就是精神攻擊——尤其是當那一群綠色的計程車如同遷徙的羚羊般集體湧進站裡的時候。
那是上午十點左右，正是交班的高峰期。幾輛計程車幾乎是前後腳地停在了加油機旁，引擎的轟鳴聲、甚至有些刺耳的喇叭聲瞬間打破了加油站的寧靜。
“加滿！92號！”
“現金！找錢快點啊！”
車門拉開，幾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他們動作麻利，甚至帶著一股子常年混跡江湖的急躁。葉竹歎了口氣，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換上那副已經練習了幾天的職業微笑，走出了便利店的玻璃門。
這群司機是加油站最難伺候的常客，在葉竹的眼裡，他們簡直就是“麻煩”的代名詞。手裡緊緊攥著一大把皺巴巴的零錢，還要一邊用對講機大聲和同伴聊著路況，或是抱怨著剛纔那個難纏的乘客。
“師傅，一共二百八。”葉竹對著其中一個正在看手機的司機說道。
那司機頭也冇抬，隨手把一團像是剛從鹹菜缸裡撈出來的紙幣拍在收銀台上，甚至還要用手指蘸了蘸唾沫，一張張數出幾張沾滿油汙的零錢遞過來。“這裡有三百，剩下的給我拿瓶水。”
葉竹看著那幾張混合著汗漬、油漬和不知名汙漬的紙幣，胃裡翻起一陣輕微的抽搐。這是大一寒假工給她上的“衛生課”，讓她明白了錢有時候真的不一定是乾淨的。她耐著性子，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撚開紙幣，覈對數目，然後在收銀機鍵盤上敲擊。
“師傅，不好意思，現在微信支付有優惠，每升能便宜三毛錢，您用微信付的話能省下不少呢。”葉竹還是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這是加油站最近推行的活動，也是站長強調的KPI。
那司機終於抬起了頭，眉頭皺得像個川字，眼神裡透著一種對電子產品天然的抗拒和不信任：“優惠？優惠能有多少？那APP我也不會弄，還要綁卡，麻煩死了！我就用現金，錢還是揣在兜裡踏實！快點給我找零，我還要去排隊搶活兒！”
葉竹不再堅持，熟練地開啟錢箱，數出硬幣和紙幣。就在這時，另一個司機在旁邊嚷嚷開了：“哎，那個誰，小姑娘，怎麼這麼慢啊？我們都等著呢！時間就是金錢懂不懂？”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葉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把找零和一瓶礦泉水遞過去。
那司機一把抓過東西，甚至冇看一眼零錢對不對，便鑽回車裡，一腳油門揚長而去。排氣管噴出的尾氣混合著未燃儘的汽油味，直衝葉竹的麵門。她被嗆得咳嗽了兩聲，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轉頭去應付下一輛。
相比於計程車司機那種急躁、混亂卻乾脆的麻煩，另一種麻煩則顯得更加磨人，讓人甚至產生一種無力感——那就是那種上了年紀的老奶奶。
葉竹剛處理完計程車大軍，看見一輛老舊的電動三輪車慢悠悠地停在了一號機位旁。駕駛座上下來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那種隻露出眼睛的毛線帽子，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油桶。
加油站有明文規定，嚴禁塑料桶直接散裝汽油。這既是出於安全考慮，也是為了防止靜電引發事故。但這對不識字或者不在乎規則的人來說，往往很難解釋。
“奶奶，這裡不能直接用塑料桶打油，太危險了。”葉竹快步走過去，好言好語地勸阻，“您得去買那種鐵製的油桶，或者把車推過來加到油箱裡。”
老太太顯然聽不進去，她把油桶往地上一頓，絮絮叨叨地說道：“我打了一輩子油了，也冇見出什麼事啊？你們這就是事兒多。我就加個十塊錢的，家裡那個柴油機還要用呢，推過來多麻煩。”
“不是麻煩的事兒，真的會起火的，靜電很危險的。”葉竹耐著性子解釋，哪怕寒風吹得她臉頰生疼。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叫來當班的男同事幫忙，又是好說歹說，老人才終於同意讓同事幫忙推車到加油機旁加油。
本以為事情結束了，葉竹剛鬆了一口氣，準備回屋裡暖和一下，麻煩卻接踵而至。
油槍加完油，拔出來的那一瞬間，因為天氣太冷，金屬管口可能凝結了一點油珠，或者僅僅是老人的錯覺，老太太突然尖叫起來：“哎呀！你看你！你看你！油灑出來了！灑了一地都是！”
葉竹心裡“咯噔”一下，回頭一看，水泥地麵乾乾淨淨，隻有因為天氣寒冷油槍口掛著的一點點極細微的油霧，根本談不上“灑了一地”。
“奶奶，冇有灑，您看，地上是乾的。”葉竹蹲下身，指著地麵說道。
“你還狡辯！我都聞到了！味兒這麼大！肯定是剛纔那一下灑出來的！你們這些年輕人，做事毛毛躁躁的，這可是我的錢買的油啊，灑了多可惜！”老太太不依不饒，伸手就要去拽油槍，嘴裡的話像機關槍一樣停不下來，“現在的年輕人啊，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加個油都加不好，要是以前……”
老太太開始了漫長的嘮叨。從現在的年輕人不中用，講到物價飛漲，再講到她年輕時候如何吃苦耐勞。她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葉竹，彷彿葉竹剛纔犯下了什麼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
葉竹站在那裡，手腳冰涼，感覺比昨晚熬夜時還要難受。那種被人無端指責、有理說不清的委屈感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她想反駁，想大聲說“真的冇有灑”，但理智告訴她，麵對這樣一個老人，任何爭辯都隻會激起更大的反彈。
周圍的計程車司機還在按著喇叭催促，空氣裡的汽油味似乎越來越濃，混合著老太太喋喋不休的抱怨聲，讓葉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這樣吧奶奶，”葉竹深吸了一口氣，打斷了老人的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也冇法確定是不是灑了一滴，這樣，我從員工福利裡給您申請一瓶水，您幫我把發動機擦一下，或者我們這就幫您把地麵擦乾淨，您看行嗎？”
聽到“水”這個字，老太太的攻勢終於停頓了一下。她狐疑地看了看葉竹，又看了看地麵，似乎覺得自己占到了便宜，這才嘟囔著收住了話頭：“行了行了，下次注意點，哪有這麼做事情的……”
葉竹像是個剛打完敗仗的士兵，狼狽地回到收銀台後麵。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那輛三輪車慢悠悠地離開，又看著那群還在為了一兩毛錢斤斤計較的計程車司機。
便利店裡的暖氣似乎終於起效了，身上漸漸暖和起來，但心裡的那股疲憊感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這就是社會吧，她想。
在學校裡，題目做錯了可以改，道理講不清可以問老師。但在這裡，麵對那些急躁的司機，麵對那些固執的長輩，冇有絕對的黑白對錯，隻有不得不妥協的現實。計程車司機是為了生計在爭分奪秒，老奶奶是為了幾塊錢的油在斤斤計較，大家都在這寒風裡艱難地活著，誰也不比誰容易。
葉竹看了一眼手機，距離下班還有三個小時。
她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辛辣清涼的味道在舌尖炸開，驅散了些許剛纔那股令人作嘔的汽油味。
“歡迎光臨。”
當下一輛私家車駛入時，葉竹調整了一下呼吸，臉上重新浮現出那個標準的微笑。雖然還是覺得麻煩，還是覺得有些難熬，但她知道，這也是她必須修滿的一門學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