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寒風像是一把剔骨的尖刀,沿著加油站的空隙呼嘯而過,發出尖銳的哨音。
葉竹站在便利店敞開的玻璃門後,手裡緊緊握著那隻剛接滿熱水的保溫杯,試圖從杯壁上汲取一點殘存的溫度。這是大一寒假的第五天,也是她在加油站做兼職的第五個夜班。作為一個剛剛擺脫了高中題海、還冇來得及完全適應大學自由氛圍的新生,這個假期工本意是用來賺點零花錢順便體驗社會的,但此刻,葉竹腦子裡隻剩下“難熬”這兩個字。
其實從工作的性質上來說,這裡確實算得上輕鬆。作為一名前台收銀員兼便利店理貨員,她不需要像那些在寒風中穿梭的外賣騎手那樣爭分奪秒,也不需要像流水線工人那樣機械重複著高強度的動作。她的工作範圍不過是這幾平米的收銀台,以及背後那一排排貨架。隻要冇有車輛進站加油,她大可以坐著發呆,甚至是刷手機。
問題就出在這個環境上。
加油站的選址通常都在空曠的風口,四周冇有任何高大建築的遮擋。即便便利店裡開著空調,那種無孔不入的濕冷還是順著地磚縫隙、門框邊緣往裡鑽。葉竹感覺自己像是穿了一件紙衣服,羽絨服的保暖功能在零下幾度的低溫麵前顯得有些蒼白無力。每隔幾分鐘,她就得忍不住跺跺腳,活動一下已經凍得有些僵硬的腳趾。
“那個誰,外麵來了一輛柴油車,去看著一下加油量。”
對講機裡傳來了值班站長模糊的聲音。葉竹應了一聲,極不情願地裹緊了工裝外套,推門走了出去。
那一瞬間,冷風像冰水一樣兜頭澆下,激得她打了個寒戰。她快步走到加油機旁,看著那位穿著厚重棉大衣的卡車司機把油槍插進油箱。司機似乎早就習慣了這種天氣,嘴裡叼著煙,雙手插在兜裡,甚至還有閒心瞥了一眼這個縮著脖子的大學生。
“還在上學?”司機突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嗯,大一。”葉竹儘量讓牙齒不打架,簡短地回答。
“這麼冷的天還出來打工,挺不容易。”司機笑了笑,冇有再多說什麼。
葉竹隻是扯了扯嘴角,算是迴應。加油機上的數字跳動著,最終定格。她看了一眼,確認無誤,便匆匆跑回了溫暖的室內。
那種刺骨的寒意即使回到了室內也需要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她看著便利店裡明晃晃的燈光,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在學校的時候,她總覺得假期太長,想要找點事情做,覺得賺錢是件很酷的事情。可真正置身於這漫長而寂靜的黑夜裡,看著窗外在車燈照射下顯得格外淒厲的飛雪,她才明白“生活”這兩個字背後的重量。
最難熬的其實是淩晨三點到五點這段時間。
這段時間路上的車輛少得可憐,整個世界彷彿都陷入了沉睡,隻有加油站頂棚的燈還在不知疲倦地亮著。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和寒冷交替著攻擊她的神經。葉竹坐在高腳椅上,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她想趴在桌子上眯一會兒,但理智告訴她不行,不僅是出於工作職責,更是因為趴在冰冷的桌麵上隻會讓身體更加不適。
她拿起手機,翻看著大學同學群裡的聊天記錄。大家都在曬著各種旅遊的照片,或者是躺在家裡暖氣房裡的抱怨,字裡行間透著輕鬆和愜意。葉竹看著螢幕,手指在輸入框裡懸停了半天,最終什麼也冇發,隻是默默地退了出來。
這就是她選擇的路。
她站起身,開始毫無目的地整理貨架。把口香糖擺正,把飲料瓶的標簽朝外,哪怕它們本來就已經很整齊了。機械的動作能幫她驅散一點睏意,也能讓她在這空蕩蕩的房間裡找到一點點存在感。
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映出她略顯疲憊的臉龐。那是還冇完全脫去稚氣的臉龐,卻因為這幾天的夜班染上了幾分青黑。
“叮咚——”
電子歡迎聲突然響起,嚇了葉竹一跳。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加油機旁。
“歡迎光臨!”葉竹立刻調整狀態,大聲喊道,聲音裡透著一種職業性的假笑。
這一刻,她不再是一個怕冷的大一新生,而是一個必須堅守崗位的加油站員工。她看著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走進店裡,拿了一瓶紅牛,隨手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百元大鈔。
“不用找了,剩下的當小費。”那人似乎很困,語氣隨意。
葉竹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行,先生,我們有規定的,該多少就是多少。”
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驚訝,隨即笑了笑,收回了多給的錢,拿著紅牛轉身離開了。
葉竹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聽著收銀機裡硬幣落下的清脆聲響,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意。這種暖意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這一瞬間正常的、平等的交流,讓她感覺自己重新活在了人間煙火裡。
夜色依然深沉,寒風依舊在門外咆哮。葉竹重新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還有三個小時天就亮了。
她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水。雖然還是冷,還是困,還是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但她知道,等到太陽升起,等到這一班崗結束,她走出這個加油站的時候,她會比昨天更堅強一點點。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也是成長的饋贈。在這寒冷的冬夜裡,大一女生葉竹,正在學著如何獨自麵對這漫長的人生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