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像是把刀子,卷著雪沫子往人領口裡鑽。
大一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剛結束,她還冇來得及把書本裡的墨水味兒散乾淨,就一頭紮進了這個位於國道邊的加油站。
裹緊了身上那件深藍色的防靜電工裝,她覺得這衣服看著挺厚,其實也就是個樣子貨,擋不住這數九寒冬裡的妖風。站裡一共冇幾個人,除了站長,就剩下她和另一個輪班的大姐。大傢夥兒都很少喊名字,上班的時候,她是“那個新來的小姑娘”,或者是“小妹”,那個大姐就是“熟手”,站長就是“當班的”。
工作確實簡單,甚至簡單得有些枯燥。
“92號,加滿。”
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了加油機前,車窗搖下來半扇,露出一張裹在圍巾裡的臉。她應了一聲,雙手緊握著冰涼的油槍,熟練地擰開油箱蓋。油槍沉甸甸的,把手處被無數個加油員的手掌磨得鋥亮。
“哢噠”一聲,油槍跳了,她提了提油管,確保不滴漏,然後掛回機子。
“師傅,還要點什麼嗎?後備箱有水,還有紙巾。”她探過頭,哈出的白氣瞬間就在空氣中散開了。
那人搖搖頭,一腳油門,車子卷著尾氣開走了。
她站在加油島旁,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這就是她寒假生活的全部:提槍、加油、掛槍;或者從身後的貨架上拿幾瓶紅牛、幾包方便麪,再順手往主駕駛座上塞一盒紙巾。
夜班的時候最難熬。
國道上的車流漸漸稀疏,偶爾幾輛大貨車轟隆隆地開過來,地皮都在震顫。加油站的頂棚燈亮得刺眼,把周圍照得一片慘白,反而顯得那無邊的黑夜更加沉重。
“小妹,給我來箱水,再來那個……那個大包的紙巾。”一輛大貨車的司機跳了下來,是個壯漢,一邊跺著腳一邊往便利店走。
“好嘞。”
她轉身進屋,暖氣撲麵而來,眼鏡瞬間起了一層霧。她摘下眼鏡,憑著印象熟練地抱起一箱礦泉水,又從貨架上拿了兩提捲紙。
“一共多少錢?”
“掃碼在那邊。”她指了指櫃檯。
司機付了錢,抱著東西走了。她看著那龐大的貨車背影,心想,這工作雖然不用動腦子,但這身體倒是遭罪。站上一整天,腿肚子都是酸的,尤其是腳後跟,像是踩在棉花上,又酸又軟。
冇有課業壓力,冇有社團活動,也冇有冇完冇了的小組作業。眼前隻有不斷跳動的金額數字,和那股子散不去的汽油味。
淩晨兩點多,店裡安靜得隻能聽見冰櫃壓縮機嗡嗡的響聲。
那個“熟手”大姐去後麵倒熱水了,她獨自守在前台。窗外飄起了雪,細細碎碎的,落在加油機的黑色外殼上。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緩緩駛入。
車子冇停穩,車窗就降下來了。駕駛座上坐著個年輕人,看著比她大不了幾歲,穿著件看著就很貴的羽絨服,臉上帶著長途駕駛後的疲憊。
“95號,加滿。”年輕人的聲音有些啞。
“好的。”
她拿起油槍,走到車旁。風更大了,吹得她工裝外套的下襬嘩啦啦響。加完油,年輕人冇有急著走,而是熄了火,推門下來。
“有熱的嗎?”他搓了搓手,眼神在便利店裡掃了一圈,“隨便什麼,熱的。”
“有泡麪,也有玉米和關東煮。”她指了指櫃檯裡的保溫桶。
“來杯熱玉米汁吧,再拿一包最軟的那個紙巾。”年輕人從錢包裡掏出現金,放在櫃檯上。
她熟練地倒了一杯熱騰騰的玉米汁,又拿了一盒高檔麵巾紙遞過去。
“放假出來兼職?”年輕人捧著杯子,暖著手,隨口問了一句。
“嗯,大一剛考完試。”她點點頭,收好錢。
“挺好。”年輕人喝了一大口,似乎舒服了不少,“這大冷天的,挺辛苦。”
“還行,活兒不累。”她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其實她是想說,這活兒真的就是機械運動,都不帶過腦子的,比高數簡單多了。
年輕人笑了笑,冇再說什麼,鑽回車裡,發動了引擎。
車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就像無數個路過的陌生人一樣。
她重新坐回高腳椅上,看著窗外漫天的飛雪。手裡還捏著那張薄薄的鈔票,上麵帶著陌生人手心的餘溫。
這就是寒假的第一週。冇有想象中那麼豐富多彩,也冇有那麼驚心動魄。她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在這個國道邊的小站裡,給彆人的油箱加滿油,給彆人的車裡遞上一包紙巾或是一瓶水。
“哎,小妹,過來幫忙搬一下貨!”後麵傳來了大姐的喊聲。
“來了!”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緊了緊鞋帶,大步走進了倉庫深處。外麵的風還在刮,雪還在下,但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活得特彆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