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嵐還未散去,沈建明便提著工具包站在了雜物間前。這間低矮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院子的角落,青灰色的瓦片上積滿了去年的落葉,簷角的茅草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侵蝕。
作為一名在田地裡刨食了一輩子的莊稼漢,沈建明信奉的是“人勤地不懶”。趁著這兩天農活不忙,他便琢磨著將這間漏雨的雜物間拾掇拾掇。他原本的計劃很完美:爬上屋頂,揭開那些鬆動的瓦片,將破損的幾塊替換掉,再把周圍的雜草清理乾淨,也就大功告成了。為此,他昨晚還特意磨快了瓦刀,檢查了梯子的穩固性。
他架好梯子,手腳麻利地爬了上去。隨著“嘩啦”一聲輕響,第一片瓦被揭了下來,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就在他伸手去清理積壓在瓦片下的腐葉時,指尖觸碰到一種異樣的觸感——軟綿綿的,像是泡脹的饅頭。
沈建明心頭一緊,眉頭立刻鎖成了疙瘩。他顧不得手上的灰土,連忙加快了動作,將上方覆蓋著的瓦片大塊大塊地掀開。隨著陽光毫無遮擋地射入,屋頂內部的結構終於暴露無遺。
隻見那幾根橫架在山牆之上的木頭檁條,已然麵目全非。原本應當堅硬如鐵的木質,此刻變成了焦黑色,用手指輕輕一按,便有一股黑水滲出,伴隨著一股刺鼻的黴味。中間的那一根主梁更是慘不忍睹,表麵佈滿了蟲蛀的孔洞,內部已經被蛀空了一半,根本無法再承受任何重量。
“唉,終究是老了,扛不住了。”沈建明看著眼前這一幕,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這木頭腐爛得比他預想的要嚴重得多。若是隻換瓦片,這就好比給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穿新衣,治標不治本,用不了多久,漏雨的問題還會捲土重來,甚至可能因為梁斷而導致整個屋頂塌陷。
想要徹底修好,必須得換梁。
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幾年村子裡的人越來越少,年輕的都去了城裡打工,剩下的多是老弱婦孺,想找個人搭把手都難。更重要的是,家裡並冇有現成的、粗細合適的木材。去鎮上的木料店買,一是要花不少錢,二是運回來的運費也不便宜。對於習慣了精打細算的他來說,這筆開銷能省則省。
沈建明站在屋頂上,目光越過低矮的院牆,投向了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那是他從小跑到大的地方,也是村裡人天然的“倉庫”。
“還得去趟山裡。”他自言自語道。
從屋頂下來後,他冇有片刻停歇。他回屋換上了一身耐磨的舊迷彩服,腳上蹬上了那雙沾滿黃泥的膠鞋,又找出一把早已被磨得鋥亮的斧頭和一根粗麻繩,捆紮在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老式自行車後座上。
通往山裡的路其實早已不能稱之為路,那是一條常年被人和獨輪車碾壓出來的土埂,兩旁長滿了齊膝深的野草。清晨的露水還掛在草葉上,不一會兒,他的褲腿就被打得濕透,貼在腿上涼颼颼的,但他卻渾然不覺。
山林裡靜悄悄的,偶爾能聽到幾聲不知名鳥兒的啼鳴。沈建明憑著多年的記憶,繞過了幾個熟悉的開闊地,鑽進了一片較為茂密的次生林。這裡的樹木大多生長在石縫和貧瘠的土壤中,雖然長得不如人工林那般筆直,但質地卻格外緊密堅硬。
他在林子裡穿梭了許久,目光如鷹隼般在一棵棵樹木身上掃過。太細的不行,承重不夠;太彎的也不行,不好架設。終於,在一處背陰的山坡旁,他發現了一棵幾年前就枯死的鬆樹。這種死去的鬆樹經過長時間的風乾,水分已經完全蒸發,木質堅硬如鐵,而且因為不再生長,也不會再有新生的枝丫影響紋理,是做房梁的上好材料。
沈建明走上前,用斧背敲了敲樹乾,發出了“噹噹”的清脆聲響。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卸下麻繩,一頭係在樹腰,另一頭則牢牢地綁在自己的腰間。
砍樹是個力氣活,更是個技術活。他掄起斧頭,每一記都準確地落在同一個切麵上。隨著木屑紛飛,那棵枯樹在山林中發出最後一聲悶響,緩緩倒下。他顧不上休息,立即開始清理枝丫,隻留下筆直的主乾。
接下來便是運送。山路崎嶇,冇有現代化的機械,全靠人力。他將那根沉重的木頭的一頭架在自行車後座的特製支架上,另一頭則用肩膀扛著。整個人的重心向後傾斜,雙腳死死地抓住地麵,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他隻能用肩膀隨意蹭一下。肩膀處的衣服早已磨破,麵板被粗糙的樹皮磨得通紅,甚至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腦海中浮現出雜物間修好後堆滿糧食、再也不漏雨的模樣,腳下的步伐便又堅定了幾分。
日頭逐漸升高,從樹梢的縫隙裡灑下斑駁的光點。當他終於拖著那根木頭回到自家院子時,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
沈建明解開腰間的麻繩,整個人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身旁那根從深山裡拉回來的木頭靜靜躺著,表皮還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氣息。看著這根木頭,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嘴角露出了一絲憨厚的笑容。
雖然比原計劃多費了許多周折,但這根木頭,能保這間屋子再安穩個幾十年。這纔是莊稼人最看重的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