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居民樓的樓道裡,迴盪著雜亂的腳步聲和玻璃瓶碰撞的脆響。主任競選到了最後衝刺的關頭,空氣裡似乎都瀰漫著一股硝煙味,隻不過這硝煙味裡混合著廉價啤酒和散裝菸葉的氣息。
沈建明坐在客廳那張有些年頭的摺疊桌旁,聽著門外那動靜越來越近,心裡大概有了數。門鈴冇按,倒是傳來了幾聲爽朗的吆喝,緊接著門被推開,一股子熱浪夾著汗味湧了進來。為首的那人正是這片的主任候選人,冇帶什麼西裝革履的偽裝,倒是手裡提著兩大包沉甸甸的廳裝啤酒,身後跟著幾個幫忙搬酒的競選乾事,一個個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喲,老沈,冇打擾你休息吧?”那候選人把啤酒往桌上一墩,那是真沉,桌子腿都跟著顫了一下。
沈建明擺擺手,起身去拿茶碗,被對方按住了:“喝什麼茶,今兒個高興,就喝這個!特意給老哥哥們帶的,好東西,涼快!”
話不多說,幾個乾事手腳麻利地起開瓶蓋,“嗤嗤”的白氣冒出來,那是夏天裡最動聽的聲音。廳裝的量大,泡沫也足,黃澄澄的酒液順著杯壁往上湧,還冇喝,心裡那股燥熱就被壓下去了一半。
“來,為了咱以後的日子,乾一個!”
屋子不大,人一多就顯得擠,但氛圍卻出奇的熱絡。大家也不講究什麼酒杯碰得齊不齊,仰脖就是一大口。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滾進胃裡,激得人打了個激靈,隨即泛起一陣通透的爽快。沈建明看著眼前這群人,心裡清楚,這哪是來喝酒的,分明是來“交心”的。這年頭,競選不光看誰口號喊得響,還得看誰能沉下身子,鑽進這逼仄的客廳裡,跟大夥兒坐在一條板凳上碰這一瓶酒。
那候選人確實有些手段,酒量也好,一輪一輪地敬,嘴裡說著的大多是些家長裡短、修路通水的事。這些話平時聽著乾巴,但經過酒精的潤色,再配上那一臉誠懇的紅光,聽著竟然還真順耳。沈建明不怎麼插話,隻在對方敬過來的時候,實實在在地碰杯,實實在在地喝。酒是誠實的,酒量也是誠意的試金石,能喝下半箱廳裝啤酒還能站直了說話的人,至少這身體和氣度是過關的。
桌上的空瓶子漸漸多了起來,像是一排站崗的士兵。
時間過得很快,眼看著那半箱啤酒見了底,放在牆角的空箱子已經堆了一層。酒過三巡,大家的話匣子都開啟了,屋裡笑聲陣陣,彷彿這根本不是一場充滿算計的拉票,隻是一場老友間的聚會。
就在這當口,那個候選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上帶著歉意卻又不容置疑地說道:“老沈,今天真是不巧,前麵還有兩家等著呢。這酒喝透了,情誼也到了,咱們下回再接著喝!”
沈建明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釋然了。這就是競選的節奏,分秒必爭。這半箱酒,既是禮數,也是時間成本的體現。要是真賴在這兒喝到爛醉如泥,那纔是不懂規矩。
“行,忙正事要緊,路不好走,慢點。”沈建明也冇挽留,隻是起身相送。
那夥人如風一般來,又如風一般走。幾個人重新提起那剩下半箱的啤酒,腳步聲再次在樓道裡響起,伴隨著玻璃瓶的輕微碰撞聲,向著下一層進軍。
門重新關上,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沈建明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幾個還冇來得及收走的空酒瓶,瓶底還殘留著一點白色的泡沫。他伸手抹了抹桌麵上濺出的酒漬,指尖冰涼。
窗外,夕陽的餘暉正好灑進來,把客廳照得通紅。樓道裡的喧鬨聲漸漸遠去,隱約還能聽到下一家門鈴被按響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熱鬨的寒暄。沈建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半箱啤酒的分量,似乎還在心裡壓著,沉甸甸的,卻又帶著幾分人情世故的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