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村莊還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霧中沉睡,沈建明家的院子裡便早早傳來了動靜。
瓦片,那是昨天剛從鎮上建材廠拉回來的。一車嶄新的青灰瓦,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牆角,散發著一股燒製過的泥土特有的清香。對於沈建明來說,這不僅僅是修繕房屋的材料,更是他心頭壓了一塊石頭的大事——家裡的雜物間年久失修,每逢大雨,外麵下大雨,裡麵下小雨,那些捨不得扔的農具和糧食袋子總得蓋上一層塑料布,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明天就要動工換瓦,今天,他和妻子陸生得把請人的事落實好。
陸生繫著圍裙,手裡拿著個有些磨損的小本子,眉頭微蹙,盤算著該請誰來幫忙。
“東頭的泥瓦匠肯定得請,手藝好,他是主心骨。”沈建明蹲在瓦片堆旁,抽著旱菸,菸圈在晨霧中緩緩散開,“還有幾個力氣壯的,搬瓦上房是力氣活,咱們自己人手不夠。”
“那是自然。”陸生在紙上記了幾筆,抬頭看了看初升的日頭,“村裡就這樣,一家有事,全村幫忙。隻要咱們把麵子做周全,人肯定都能來。”
這一天,夫妻倆就像是籌備一場小型的戰役。陸生從櫃子深處翻出了壓箱底的錢,仔細數了數,又添上些,去了村裡的集市。菜市場裡的喧囂讓她覺得安心,她挑了最鮮嫩的五花肉,又要了兩條肥碩的大草魚,還買了一籃子雞蛋和一筐時令蔬菜。在這個村子裡,請人乾活,飯桌上的酒肉不僅是謝意,更是對乾活人的一種尊重。要是飯食寒酸了,哪怕活乾得再好,主人家心裡也過意不去,日後在村裡走路都矮三分。
沈建明則在家裡做後勤保障。他把院子清掃了一遍,騰出足夠大的地方讓工匠們架梯子、和泥漿。他又去借了幾個大口徑的水桶,備好了充足的茶葉和散裝菸葉。他知道,那些泥瓦匠師傅們上房後,喉嚨乾得冒煙,這一口熱茶、一袋煙,往往比說幾句好話都管用。
傍晚時分,陸生提著沉甸甸的籃子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裡透著股利落勁兒。她跟沈建明彙報著買菜的成果,像是在盤點戰利品:“肉夠肥,燉紅燒肉最下飯;魚也新鮮,明天中午做那個‘澆汁魚’,大家肯定愛吃。酒也打了,那是村西頭自家釀的高粱酒,勁兒大,解乏。”
沈建明點了點頭,讚許地看著妻子:“你想得周到。明天這活兒不輕,必須得讓大家吃飽喝足。”
夜幕降臨,村莊陷入了一片靜謐,隻有零星的幾盞燈火還在閃爍。沈建明夫婦開始了一家一戶的上門邀請。這不是打個電話發個微信就能解決的事,必須得親自上門,鄭重其事。
他們先去了村裡那位最有名的泥瓦匠家。泥瓦匠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臉上常年掛著水泥灰洗不淨的痕跡,一雙大手粗糙得像老樹皮。
“他大伯,明天家裡修房,想請您去掌掌眼,把把大梁。”沈建明站在院子裡,語氣誠懇。
泥瓦匠正在院子裡收拾工具,聽了這話,直起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爽快地笑道:“建明啊,你們家那間房是該修了。行,明天一早我就帶工具過去。”
“那太好了,家裡都備好了酒菜,您受累。”陸生趕忙接話,臉上堆滿了笑。
接著,他們又去了幾戶平時交好且勞動力充沛的鄰居家。每進一家,沈建明都會遞上一根菸,陸生則會客套地寒暄幾句。大家雖然都在忙自家的活計,但聽到是修房這種大事,冇有二話,都答應明天早早就來。
“遠親不如近鄰,這話說得冇錯。”走在回家的路上,沈建明感歎道。腳下的土路有些坑窪,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家裡,兩人並冇有立刻休息。陸生在廚房裡忙活,開始把明天要用的配菜擇洗乾淨,大盆大盆地泡著。沈建明則檢查梯子、繩索,把明天要用的工具一一擺放在順手的位置。那一堆新買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澤,彷彿在等待著明日的洗禮。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公雞的啼叫聲剛響過第一遍,沈建明就起了床。推開房門,一股清冽的空氣撲麵而來。今天的天氣果然不錯,萬裡無雲,隻有東方的天空泛著魚肚白。
他剛把院子門開啟,就看見隔壁的那位壯實鄰居已經扛著一把鐵鍬站在門口了。
“建明哥,起這麼早?”鄰居笑著打招呼。
“你也早啊,快進來坐,水剛燒開。”沈建明連忙讓路。
不一會兒,陸生也穿戴整齊出了房門,馬不停蹄地進了廚房。灶膛裡的火苗呼呼地竄著,大鐵鍋裡開始燉煮著肉塊,濃鬱的香氣很快就在院子裡瀰漫開來。那是一種混合著醬油、糖和肉脂的誘人味道,最能勾起男人的食慾。
隨著日頭升高,約好的鄉鄰們陸陸續續地到了。那位泥瓦匠果然如約而至,帶來了一整套專業的工具。大家互遞著香菸,說著笑著,院子裡瞬間熱鬨了起來。
“都不客氣,今天咱們就給建明家把這房頂弄漂亮點!”泥瓦匠把菸屁股往地上一踩,大聲吩咐道,“幾個身手好的,跟我上房揭舊瓦;力氣大的,在下麵接瓦、遞新瓦;嫂子,您就在灶上忙活,不用管這邊!”
“行行,你們辛苦,我這就去準備酒菜!”陸生應著,笑得合不攏嘴,轉身鑽進了熱氣騰騰的廚房。
沈建明也換上了一身舊衣服,加入了搬運的隊伍。那些青灰色的瓦片一片片從梯子遞上去,在房頂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舊瓦片被揭下來,露出黑乎乎的房梁和椽子,有些地方已經腐朽了,沈建明早就準備好了新的木料,泥瓦匠熟練地替換加固。
房頂上,瓦刀敲擊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種古老的樂章。房簷下,眾人站成兩排,像流水線一樣將瓦片傳遞上去。汗水順著男人們的脊梁流淌下來,浸濕了衣衫,但冇人喊累,大家一邊乾活,一邊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聊著今年的莊稼長勢,聊著誰家娶了媳婦,誰家生了娃。
沈建明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他的村莊,這就是他的鄉鄰。冇有血緣關係,卻比親人還親。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裡,這種互幫互助的傳統顯得尤為珍貴。
日頭移到了正中,房頂的舊瓦已經全部清理乾淨,新的椽子鋪好,開始鋪設新瓦片了。一行行瓦片像魚鱗一樣整齊地排列上去,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開飯嘍!都下來歇歇腳,喝口酒!”陸生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幾分喜氣。
眾人這才停下手中的活,從梯子上爬下來,在水盆邊洗去手上的泥灰,圍坐在院子裡的幾張大圓桌旁。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油汪汪的紅燒肉、酸甜可口的澆汁魚、翠綠的炒時蔬、還有自家醃的鹹鴨蛋。
酒杯斟滿了,沈建明端起酒杯,手有些微微顫抖:“今天,多虧了各位鄉親。這杯酒,我敬大家!”
“乾了!”泥瓦匠一飲而儘,哈出一口酒氣,“建明,你這瓦買得好,青黑透亮的,鋪上去能管個幾十年!”
大家鬨笑著,推杯換盞,吃喝聲、劃拳聲響徹了小院。
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吃飽喝足的男人們在樹蔭下稍微歇了一會兒,抽了袋煙,便又乾勁十足地爬上了房頂。鋪瓦是個細緻活,講究“壓七露三”,還要留出瓦縫以便透氣。泥瓦匠站在房脊上,眯著眼吊線,指揮著大家把每一片瓦都擺得嚴絲合縫。
沈建明在下麵看著,看著那座破舊的雜物間一點點煥發出新的生機。陸生也不閒著,她忙著切西瓜、煮綠豆湯,給房頂上的人解暑。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最後一片瓦終於鋪設完畢。泥瓦匠站在房頂,俯瞰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成了!這下下再大的雨也不怕了。”
院子裡,滿地都是掉落的碎瓦片和灰渣,顯得有些狼藉,但那座雜物間卻像戴了一頂新帽子,精神抖擻地立在那裡。
送走了幫忙的鄉親們,沈建明和陸生累得幾乎直不起腰。看著大家離去的背影,沈建明再次道謝,陸生則塞給幾個幫忙的小孩子幾塊糖果。
收拾完殘局,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夫妻倆站在院子裡,藉著月光,久久地凝視著那座翻新過的雜物間。
“真好看。”陸生輕聲說道。
“是啊,真結實。”沈建明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粗糙的手,“多虧了大家。”
夜風溫柔地吹過,瓦片在風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彷彿在低聲訴說著這個村莊裡平凡而又溫暖的一天。在這片土地上,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就像這層層疊疊的瓦片一樣,雖然普通,卻遮風擋雨,守望著每一個家庭的安寧。沈建明知道,明天這瓦片下會收納起他們的農具和歲月,而這份鄉情的溫度,也將長久地留在他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