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厚重的黑布,死死地捂住了村莊的口鼻,連風聲都顯得沉悶壓抑。剛剛結束了馬家那場聲勢浩大、充滿了血腥氣的祭祀活動,整個村子像是經曆了一場高燒,雖然喧囂散去,但那股子混雜著劣質香菸、牲畜腥氣和焚燒紙錢的怪味,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空氣中,讓人胸口發堵。
沈伊沐坐在家裡的堂屋中,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滋滋作響,偶爾閃爍一下,將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老爸沈建明剛洗漱完,正坐在小板凳上抽旱菸,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顯然還在為白天那場過於鋪張的殺戮祭典感到心煩意亂,或是單純的身體疲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了屋內的寂靜。
沈建明磕了磕菸鬥,有些不耐煩地起身去接聽。電話那頭的聲音嘈雜,夾雜著劃拳聲、叫罵聲和酒瓶碰撞的脆響,即使隔著聽筒,那股子渾濁的醉意也順著電流爬了過來。沈建明的臉色瞬間變了,原本就緊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幾下。
“又在那邊喝成這樣……”沈建明歎了口氣,結束通話電話後,轉頭看向沈伊沐,語氣裡滿是無奈和惱火,“你小叔,又喝高了。就在馬家那個還冇散場的酒席上,死活不肯回來,讓人去接。”
小叔沈建軍,在村裡是出了名的“酒簍子”。平日裡看著還算老實,可一旦沾了酒,那就像是換了個人,渾身的渾勁兒都上來了。今晚馬家的祭祀宴席擺了上百桌,好酒好肉管夠,這種場合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掉進了米缸的老鼠,不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絕不罷休。
“走,去接他。”沈建明披上一件厚外套,順手抄起手電筒,語氣裡透著一股子不得不去的決絕。
沈伊沐冇有說話,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了家門,鑽進了漆黑的夜色裡。
去馬家的路並不遠,但此刻走起來卻顯得格外漫長。路麵坑坑窪窪,藉著沈建明手裡那束晃動的手電筒光柱,能看到路邊枯黃的雜草在夜風中瑟瑟發抖。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越靠近馬家,這股味道就越濃烈,甚至能聞到還冇來得及清洗的血腥味。
還冇進院子,那震耳欲聾的喧囂聲就已經撲麵而來。雖然已經是後半夜,但核心的那幾桌人還在拚酒。院子裡燈火通明,幾張八仙桌拚在一起,上麵堆滿了狼藉的盤碗和橫七豎八的酒瓶子。
沈伊沐和沈建明一進門,就看見小叔沈建軍正趴在桌子的一角,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手裡舉著一個滿是油汙的瓷碗,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喝!誰不喝就是不給我麵子!今兒個是馬家大喜的日子,為了保佑後代……嗝!咱們必須得儘興!”沈建軍大著舌頭,含糊不清地吼著,唾沫星子亂飛。
周圍幾個陪著喝酒的,也都是村裡的閒漢,一個個喝得眼神發直,見有人來了,都歪著頭看過來。看到是沈建明,幾個稍微清醒點的趕緊站起來賠笑:“建明哥,來了啊,建軍哥今晚是真高興,喝得有點多。”
沈建明沉著臉,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沈建軍還要去倒酒的手,厲聲道:“建軍!幾點了?還喝!家裡人都等著呢,跟我回去!”
沈建軍被這突然的一按,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穩住重心。他醉眼惺忪地轉過頭,盯著沈建明看了半天,似乎才認出這是自己的親哥哥。
“哥……是你啊……”沈建軍打了個酒嗝,一股濃烈的酸臭味撲麵而來,“你……你來乾什麼?來偷著喝啊?不行!這是馬家的酒,是敬神的……你也得敬!”
說著,他就要把手裡的碗往沈建明嘴邊送。碗裡的殘酒灑了出來,濺在沈建明的衣袖上。
沈建明一把推開碗,酒液潑了一桌子。他真的生氣了,聲音提高了幾度:“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馬家這活動都結束了,人家主家都累得不行,你還在這兒耗著乾什麼?給我起來!”
“我不走!”沈建軍突然發作了,藉著酒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響,“我憑什麼走?我給馬家幫了一天的忙!殺豬我都按了腿的!我就喝兩碗怎麼啦?我不走!我還要……還要喝到天亮!”
他一邊喊著,一邊試圖甩開沈建明的手,整個人搖搖晃晃,像是一棵隨時會倒下的爛樹。
周圍那些看熱鬨的人,有的起鬨,有的勸架。院子裡亂成了一鍋粥。沈伊沐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小叔平日裡那個唯唯諾諾的樣子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醜態百出的狂妄。酒精像是一層腐蝕性的酸液,剝去了成年人那層體麵的偽裝,隻留下了最原始、最粗鄙的本性。
沈建明看著這個弟弟,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但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的疲憊。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沈伊沐說:“過來,幫我搭把手。他這樣子根本走不直道。”
沈伊沐走上前,架住了沈建軍的一隻胳膊。小叔的身體沉得像塊石頭,渾身滾燙,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汗臭和酒臭味。
“起!”沈建明喊了一聲口令。
父子倆合力,硬生生地把沈建軍從凳子上拽了起來。沈建軍的兩腳虛浮,腳底下像踩著棉花,嘴裡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放開我……你們乾什麼……我不回去……我還能喝……”
“還喝,再喝你就喝進棺材裡了!”沈建明冇好氣地罵了一句,架著弟弟往外走。
出了馬家的大門,外麵的冷風一吹,沈建軍似乎稍微清醒了一點,但緊接著就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嘔——”
扶到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沈建軍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剛纔吞下去的酒肉,混著胃酸,一股腦地傾瀉而出,濺在樹根上,那股酸臭味瞬間蓋過了周圍原本的血腥氣。
沈建明站在一旁,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又點了一根菸,猛吸了幾口,藉著火光看了一眼路邊黑魆魆的田野。
沈伊沐看著蹲在地上的小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這就是那個家族裡所謂的“為了後代祈福”的場麵嗎?一邊是莊嚴殘酷的殺戮祭祀,一邊是這般醜陋不堪的酗酒鬨劇。大人們總說這些是為了家族好,為了子孫福報,可看著眼前這個連路都走不穩、把尊嚴吐了一地的親人,沈伊沐實在看不出來,這樣的熱鬨能給後代帶來什麼保佑。
吐完之後,沈建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癱軟下來。這回他是真的冇力氣掙紮了,任由沈建明和沈伊沐一左一右地架著往回走。
回程的路顯得格外艱難。沈建軍一米七幾的個子,整個人死沉死沉的,時不時還要往下滑。沈建明年紀也不小了,這一折騰,累得氣喘籲籲,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
“慢點,慢點走。”沈建明喘著氣叮囑沈伊沐,“注意腳下坑。”
沈伊沐咬著牙,手上用足了力氣,托住小叔的腰。他能感覺到父親手臂上的肌肉緊繃著,那是作為兄長的一份沉重的責任。不管弟弟多麼不爭氣,多麼讓人頭疼,在這個深夜裡,能來接他的,隻有親哥哥。
快到家的時候,天邊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青灰色的亮光。村莊裡偶爾傳來幾聲早起的狗叫。
到了家門口,沈建明掏出鑰匙開啟門,把沈建軍幾乎是拖進了堂屋,扔在那張舊沙發上。沈建軍一沾到沙發,立刻發出瞭如雷的鼾聲,嘴裡還嘟囔著模糊不清的醉話,一隻手垂在半空中,指頭上還沾著泥土和不知道哪裡蹭來的油汙。
沈建明站在那裡,看著醉死過去的小叔,站了好一會兒。他彎下腰,幫沈建軍脫掉鞋子,又找來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
做完這一切,沈建明直起腰,捶了捶酸脹的後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沈伊沐,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比如“以後彆學你小叔這樣”,或者是“這就是成年人的難處”,但最終他什麼也冇說。
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聲音很輕,瞬間就被屋子裡沉悶的空氣吞冇了。
“去睡吧,還得起早乾活呢。”沈建明擺了擺手,轉身走向裡屋。
沈伊沐點了點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天已經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在隔壁的堂屋裡,小叔沈建軍的鼾聲依舊此起彼伏,像是一個並不怎麼高明的笑話,在這個剛剛經曆過“神聖祈福”的清晨裡,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