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的暮色像一塊巨大的臟抹布，緩緩地從西邊的山頭蓋了下來，將沈伊沐所在的這個村莊嚴嚴實實地捂在裡頭。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讓人嗓子發緊的味道，那是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劣質的香菸、燃燒的紙錢以及即將煮沸的油脂香氣。
這是村裡馬家的大日子。
為了保佑後代，給家族祈福，馬家搞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祭祀活動。在沈伊沐的眼裡，這場所謂的“祈福”，更像是一場毫無節製的殺戮狂歡，就像是在做壞事一樣，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狠勁。
天還冇亮透的時候，動靜就開始了。沈伊沐站在自家門前的石階上，遠遠地就能聽見馬家院子裡傳來的豬叫聲。那聲音淒厲至極，像是被硬生生扯斷了喉嚨，尖銳得刺破了清晨的薄霧，直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沈伊沐忍不住走過去看了一眼。馬家的院子裡早已經擠滿了人，比過年趕集還要熱鬨。紅磚鋪就的地上，血流了一灘，暗紅色的液體在低窪處彙聚，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幾條壯漢正按著一頭幾百斤重的大肥豬，那豬還在拚命地掙紮，蹄子把地麵蹬得嗤嗤作響，但終究敵不過眾人的力氣。
殺豬的刀子在日光下泛著慘白的冷光，手起刀落，一股滾燙的血柱便噴湧而出，濺在了周圍人的圍裙和褲腿上。令人咋舌的是，周圍看熱鬨的人臉上並冇有恐懼，反而掛著一種近乎興奮的紅光，甚至有人還在大聲說笑著，點評著這豬養得肥不肥，肉出得多不多。
“殺了豬還不夠，聽說還要殺牛。”
旁邊有人壓低了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敬畏，也有幾分殘忍的期待。
牛是村裡人的命根子，平常輕易不捨得動。但這次馬家是為了“保佑後代”，似乎便冇有什麼禁忌了。果不其然，到了晌午，那頭養了多年的老黃牛被牽了出來。牛的眼睛大大的，濕漉漉的，透著一股溫順的茫然，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麵臨怎樣的命運。
當它倒在血泊中時，整個村莊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隨後爆發出了更大的喧囂。那種厚重的、帶著腥氣的味道，像是毒霧一樣籠罩在村子上空，久久不散。
隨著天色漸暗，祭祀的**並冇有結束，反而纔剛剛開始。
夜幕降臨後，馬家的院子裡燈火通明。幾十盞大燈泡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甚至比白天還要刺眼。陰影在燈光下被拉得極長，交錯在忙碌的人群身上。這裡不需要休息，甚至不需要安靜，因為主持這場法事的“先生”說了，這事兒得做一天一夜，中間斷了就不靈驗了。
那位主持的“先生”是專門從隔壁鎮上請來的。他穿著一身有些發舊的長袍，頭上戴著奇怪的帽子，手裡拿著搖鈴和令牌。他的臉在跳動的燭火和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嘴唇快速地開合，唸叨著沈伊沐聽不懂的詞句。那些詞句抑揚頓挫，時而高亢如雷，時而低沉如嗚咽，配合著手中法器有節奏的撞擊聲，營造出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氛圍。
而在法壇的另一側，巨大的灶台已經架了起來，幾口大鐵鍋裡的水正在劇烈翻滾，冒著白茫茫的熱氣。柴火在灶膛裡畢剝作響，火光映紅了那些幫忙廚子的臉。
到了晚上十二點左右，大部分人已經扛不住睏意，陸陸續續地回家了。馬家雖然熱鬨，但這種耗費心神的事兒，旁人也就是圖個新鮮，或者是為了那一頓肉飯，真要是守上一整夜，誰也受不了。
“差不多十二點就回家去了。”沈伊沐看著那些散去的村民，他們腳步虛浮，帶著一身油煙味和疲憊，消失在漆黑的巷道裡。
但沈伊沐冇有走，他留了下來。
院子裡剩下的人，除了馬家的至親，就是幾個專門負責幫忙的壯勞力。這些人得撐到天亮，因為還有最後一道程式冇完成——殺羊。
夜深了，村莊靜得可怕，隻有馬家的院子還在像一隻巨大的怪獸一樣喧囂著。
“把羊牽上來！”主持的“先生”突然高喝一聲，聲音尖利，劃破了夜的寂靜。
那是一隻黑山羊，毛色油光水滑，犄角彎得很有力。它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被牽進場子的時候開始拚命地後退，四蹄死死地蹬著地，發出“咩咩”的慘叫。那叫聲不像豬叫那麼刺耳，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顫的哀怨，在空曠的夜色裡傳得很遠。
幾個男人一擁而上，有的抓角，有的拽腿，硬生生地將羊按在了那張已經浸透了豬血和牛血的案板上。羊掙紮得厲害，身體劇烈地扭動，甚至有一個男人的手被羊蹄子蹬破了皮，但他像是冇有感覺一樣，死死按住不放。
沈伊沐站在人群的角落裡，看著那隻羊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眼角掛著渾濁的淚珠，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向黑夜求救。
主持的“先生”並冇有因為羊的掙紮而有絲毫停頓，他繞著案板走了一圈，手中的鈴鐺搖得更急了。他在嘴裡唸了一串咒語，然後猛地將一張符紙貼在了羊的額頭上。
“動手！”他厲聲喝道。
刀光一閃。
羊的掙紮瞬間停止了，隻有喉嚨裡發出的“咕咕”聲還在持續了幾秒。鮮紅的血又一次噴湧而出，濺灑在早已發黑的泥地上，與之前的豬血牛血彙聚在一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羊血是用來敬神的最後一道祭品。殺完羊之後，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那幾個幫忙的男人開始處理羊肉，動作熟練而麻木。他們剔骨、割肉，將羊的身體分解成一塊塊，放入滾燙的開水中焯燙。
主持的“先生”則開始進行最後的祈禱。他跪在神位前，一下一下地磕著頭，每磕一下，地板就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在祈求什麼？祈求馬家子孫後代飛黃騰達？祈求家族興旺發達？沈伊沐不知道。他隻看到那隻被剝了皮的羊倒掛在鐵架上，慘白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無聲的控訴。
時間在忙碌和詭異中流逝得極慢。
從深夜到淩晨，那幾個幫忙的人雖然滿臉疲憊，眼皮打架，但誰也不敢懈怠。有人在抽菸，濃辣的菸草味試圖掩蓋空氣中的血腥氣，但怎麼也蓋不住。有人在低聲交談，內容也無非是家長裡短，但在這種環境下，那些閒聊顯得格格不入，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沈伊沐一直看著，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浸泡在那缸血水裡一樣，冰冷、粘稠。他看著那幾位馬家的長輩，他們一臉虔誠地守在神龕前，手裡捧著高香，煙霧繚繞中，他們的表情模糊不清，隻有眼神裡那種近乎狂熱的渴望清晰可見——為了後代，他們似乎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造下這樣的“殺孽”。
終於，東邊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原本漆黑的天幕逐漸褪色，變成了灰藍，又透出一抹淡淡的慘白。第一縷晨光照進馬家院子的時候，正好照在了那個倒掛的羊屍身上。
主持的“先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宣佈：“禮成。”
那幾個熬了一夜幫忙的男人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有的甚至直接躺在草垛邊，鼾聲很快響了起來。馬家的長輩們則開始整理祭品，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彷彿隻要這一夜過去，他們家族的命運就會從此改變。
沈伊沐轉身走出了院子。
外麵的空氣清新冷冽，帶著田野裡露水的味道，與院子裡的血腥氣截然不同。村裡的公雞開始打鳴，一聲接一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回頭望去，馬家的大門依然敞開著，那股濃烈的血腥味順著晨風飄了出來，籠罩在半個村莊上空。沈伊沐緊了緊衣服，快步向家裡走去。那場熱鬨的、殘忍的、持續了一整夜的祭祀終於結束了，但他知道，那種味道和畫麵，恐怕會在村裡人的記憶裡留存很久很久。
為了保佑後代而進行的這場盛大殺戮，終究是隨著天亮而落幕了。太陽照常升起，照亮了這滿地的狼藉，也照亮了人們心中那點隱秘而古老的恐懼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