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間技術員何海燕拿著一份資料過來想問事情,但隔著玻璃看見孫少安正在奮筆疾書,冇敢打擾,悄悄返了回去。
寫到第三塊“科學管理”時,少安的筆慢了下來。他想起誌教授反覆說過的話:“農業技術不是寫在紙上的,是長在地裡的。你寫得再好,農民聽不懂、學不會、用不上,那就是廢紙。”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然後寫下了“適時播種”“田間管理”“水澆地管理”三個小標題,每個下麵都寫了具體的操作辦法,儘量寫得簡單。
比如玉米喇叭口期追肥培土,他就寫:玉米長到膝蓋高時,在根部旁邊挖個坑,把肥料放進去,再用土蓋上,這叫追肥,也叫培土。
再有穀子要及時間苗定苗,土豆要高培土彆讓薯塊見青。有水澆條件的,冬灌、拔節灌,做到旱能澆、澇能排,都儘量口語化。
寫完了這些,他又寫病蟲害防治。這個他拿手,在農大時專門學過。糖醋液誘殺地老虎、玉米螟,人工摘除蟲卵,溫湯浸種,藥劑拌種,儘量少用猛藥。
他寫得很細,連糖醋液的比例都寫上了,糖六份,醋三份,酒一份,水一百份……。
最後寫推廣辦法。他寫了三樣:辦樣板田,培訓土技術員,巡迴指導。
樣板田每個村大隊設十到二十畝,用新法子種,讓農民親眼看見效果,做對比。
土技術員選有文化的年輕社員,手把手地教,教會了就不走了。巡迴指導按農時來,播種前去一趟,苗期去一趟,拔節去一趟,灌漿去一趟,每趟都寫個田間管理日曆,貼在大隊部的牆上。
這一套東西,不飄、不玄,完全貼著原西縣的山山水水、溝溝峁峁來,既是他在農大兩年苦學的成果,也是對這方土地實實在在的考量。
除了中午簡單吃了劉根民送來的中飯,他屁股都冇抬一下,等全部寫完,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把筆擱下,甩了甩手腕,把寫好的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很是滿意,這份推廣方案是對他在省農大兩年學習的一次大檢驗,他甚至有些自得。
把稿子放下,舒擴了一下胸,點後走出辦公室,向遠處張眺。
何海燕和張伏長聽到這邊動靜,忙從隔壁辦公室出來,他們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
何海燕湊過來,問:“組長,寫完了?”
“寫完了。”少安朝辦公室桌上一指,“你們也看看,有冇有啥問題。”
何海燕和張伏長忙進了辦公室,湊到辦公桌上去看那份報告,那可是他們有份參與,並會呈報省農業廳的推廣方案。
兩人湊在一起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心驚,相互對視一眼,誰都冇說話。
他倆在縣農業局乾了這麼多年,下鄉做技術指導也是常事,今天教一隊種玉米,明天給另一隊講施肥,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從來都是零敲碎打。
可孫少安這方案,是把原西縣的坡地川地、旱田水地、良種地力、耕作管理,全捏成了一盤棋。
“組長,你真不愧是省農大出來農業專家,水平就是不一樣。”張伏長忍不住歎,“我們平時隻看見一塊地、一個村,你這是把整個原西都裝心裡了。”
何海燕也點頭:“這才叫真正的技術指導,不是瞎糊弄。”
少安擺了擺手:“彆誇了,你們把資料、土樣、種子樣本重新打包規整好,明天我要帶去省城。
這方案我還得拿給彆人看看,看完了再說。”
何海燕問:“拿給誰看?”
少安冇接話。他把稿子摺好,塞進公文包,站起來往外走。
他心裡很清楚,這套方案放在眼下,已經算得上週全紮實,縣裡、地區的專家看了都挑不出大毛病。可他心裡還是不踏實。
他還得讓姐夫王滿銀掌掌眼,提提建議,隻有姐夫認同了,他纔有信心往上報。
剛走出農技站大門,還冇走幾步,就撞見了田潤葉正向農技站走來,手裡拎著個布包。
“少安哥!”她看見他,臉上就笑了,快步小跑著過來。
“你怎麼來了?”少安問,“縣委還冇下班吧?”
“我請了假。過來看看你”潤葉說,聲音不大,臉微微紅了一下。
兩人分開還冇一天,潤葉到底是忍不住。縣委機關還冇下班,她找了個由頭,繞路過來找他。春風吹在她臉上,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少安看了她一眼,冇再問。兩個人並排往前走,潤葉把布包遞給他:“給你帶的,我二媽烙的餅,嚐嚐。”
少安接過來,布包還是溫的。他掏出餅咬了一口,是白麪餅,裡麵裹了蔥花,香得很。
“好吃。”他說。
潤葉笑了一下,冇說話,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
兩人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縣工業局。
現在時間還不到四點,工業局裡一派熱鬨景象。進進出出的乾部、辦事員絡繹不絕,各科室門口總有人拿著報表、單據進進出出,辦公室裡偶爾還有爭論聲,卻不亂,透著一股忙而有序的勁兒。
潤葉一邊走一邊看,小聲說:“現在工業局可比去年忙多了。”
少安冇吭聲,和潤葉一起,直接上了二樓,走到最裡頭那間辦公室,門上的牌子寫著“局長辦公室”。
門冇關,辦公室裡安安靜靜。王滿銀半靠在辦公椅上,手裡端著個掉了點瓷的白搪瓷缸,缸子裡泡著粗老葉子茶,熱氣慢悠悠往上飄。
他既冇看檔案,也冇聽人彙報,就半眯著眼,一副歇神的模樣。桌上攤著幾張報紙,旁邊放著一個筆記本,筆擱在中間,冇合上。
少安敲了敲門框:“姐夫。”
王滿銀睜開眼,看見他倆,放下茶缸子,從椅子上直起身來。
“來了?坐。”他站起來,將兩人迎了進來“潤葉,咋的早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