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潤葉冇接王滿銀的調侃,她一進門就忍不住笑:“姐夫,你這局長當得也太自在了吧?我看全域性上下,就你最清閒,底下人反倒忙得團團轉。”
王滿銀笑了笑,往外麵看了一眼,樓下院子裡,幾個乾部正匆匆走過,手裡都夾著檔案夾。
他順手給潤葉拉過一把椅子,語氣平和,卻透著一股旁人少有的通透:“,坐。我這不叫清閒,叫掌控大局。”
“就這掌控大局,怕不是偷懶吧!”潤葉微微皺眉。她以前在工業局實習過,早先的局長,哪一個不是大事小事一把抓,天天局裡乾部排隊彙報工作,
“我可是在局裡實習過,工業局管著全縣幾十號工礦企業,事這麼多,以前那局長可不是你這樣。大事小情都過問,忙得腳不沾地。你當了局長敢偷懶,不怕出亂子?”
王滿銀往門外指了指,各科室人影穿梭:“你看他們,哪個是吃閒飯的?生產科那幾位老乾部,在局裡乾十幾年,工廠排程比我明白;
管理科科長腦子活、腿勤快,跑物資從來冇掉過鏈子;
技術科那幾位,改圖紙、修機器,比我內行百倍。
我要是天天坐這兒,盯著他們乾活,今天催報表,明天查進度,他們放不開手腳,我也累得慌,到頭來事兒還不一定辦得好。”
他頓了頓,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又接著說:
“當領導的,不用事事都自己上手。我當這個局長,不是當管家婆,啥都攥在自己手裡。
我的活兒,是定方向、搭架子、分責任。告訴各科室,今年生產要抓到什麼程度,哪些難題必須解決,然後把權力放下去,讓懂行的人乾懂行的事。”
潤葉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在這個凡事講究“一把手拍板”、乾部習慣親力親為的年代,這話聽著確實新鮮。
“放權?”
潤葉輕聲重複了一遍。
“對,放權。”王滿銀點頭,“我把規矩定好,職責分清楚,辦公室統籌上下,生產科管廠子,供銷科管物料,技術科管革新,各司其職。
乾好了,功勞是他們的,我給縣裡請功;乾砸了,該誰擔責誰擔責。他們不用事事跑來請示,有自主權,勁頭自然就上來了。你看現在,不用我催,他們自己就知道該乾啥、怎麼乾,比我天天盯著強多了。”
他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語氣輕鬆,道理卻紮實:
“我清閒,是因為底下人忙在了點子上;底下人忙得有序,是因為我把該放的權放了,該扛的責扛了。
當官不是要顯得自己多能,是要讓手下人都能,都願意乾。工業局靠我一個王滿銀撐不起來,得靠這一屋子人,各儘其力。”
田潤葉看著窗外忙碌卻不亂的景象,心裡一下子亮堂了。
原來這看似偷懶的清閒背後,是比事事親為更高明的章法。不越位、不越權,知人善任,放權賦能。
她想起自己二爸田福軍,一天到晚忙得團團轉,檔案堆滿桌子,會開不完,人見不完,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姐夫,你這本事,真不一般。”她真心實意地感歎,“比那些天天埋在檔案堆裡、啥都要自己抓的乾部強多了。我回去得跟二爸說說,他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總擔心彆人這乾不好那乾不好……。”
王滿銀擺了擺手,笑得坦蕩:“我就是個懶人,想輕省些,可彆讓你二爸聽見了,怕得來嘟囔我,
不過理是這個理——人心齊,泰山移。讓大夥都覺得自己是乾事的主角,不是跟著跑腿的配角,這事兒就成了一半。”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桌上,屋裡安靜了片刻。樓裡的忙碌聲冇停,但聽起來不亂,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
王滿銀轉向少安:“你來找我啥事?”
孫少安這才把懷裡那一遝寫得密密麻麻的方案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姐夫,我今天根據調研的資料,整了一個農業推廣的方案,想讓你幫我把把關,看看還有啥毛病。”
王滿銀身子往前挪了挪接過來,坐回椅子上,拿起方案一頁一頁翻著。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潤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冇說話。少安站在桌邊,手插在褲兜裡,看著王滿銀翻稿子。
王滿銀看得很慢。他不是一目十行地掃,而是一行一行地看,有時候停下來,盯著某一句話想一會兒,然後又翻過去。看到後麵,他把稿子翻回前麵,又看了一遍開頭。
少安站在旁邊,心裡多少有點緊張。他知道姐夫的學識可不差,眼界還寬,見識廣,看問題能看得很深。這個方案他自認為寫得不錯,但到底怎麼樣,還得姐夫說了算。
王滿銀把稿子合上,擱在桌上,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敲了敲。
少安這兩年在農大,是真下了苦功,不是混日子。
這份方案條理清楚,路子端正,貼合原西實際,放在當下,已經是拿得出手、經得起推敲的好方案,就算拿到省農業廳,也算得上可圈可點。
可他畢竟是從後世魂穿過來的。
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中間隔著整整一個時代的差距。
良種怎麼配套、地力怎麼係統培育、水肥怎麼精準控製、病蟲害怎麼綜合防治……少安的方案,還停留在這個時代能達到的較高水平,卻還冇摸到現代農業的門。
不是不用心,是時代把眼界框住了。
“少安,”他說,“這個方案做得用心了。能看出來,你在農大這兩年,是紮紮實實學了的。
方案裡的東西,地塊怎麼規劃、肥料怎麼搭配、良種怎麼選育,條理清楚,路子也正。就算拿到省農業廳去,讓那些專家來評,這個方案也挑不出大毛病。照這個方案推下去,能很大程度提升原西的農業水平。”
孫少安眼睛一亮,隨即又追問:“那姐夫,你看還有冇有能再細化、再科學的地方?”
他心裡清楚,姐夫看人看事,總能一針見血,往往一句話就能點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