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原西縣農技站的院子裡就有了動靜。
孫少安是頭一個到的,他心裡揣著事呢,今天可得好好完成。
等他把辦公室的門開啟,實驗小組的幾個人也陸陸續續趕來了,一個個臉上帶著早起的倦意,卻都很守時。
農技站內食堂飄著玉米麪饃和茬子粥的香氣,幾個人匆匆扒了幾口飯,孫少安就把當天的活兒安排了。
“譚軍、向前,你倆今天跑一趟農機局,把咱們那兩台吉普車好好檢查一下,這兩個月,兩台車都跑得苦,該修就修,該保養的保養,明天我去省城要用車……。”
兩人應了一聲,放下碗筷就先動身了。兩人都是老司機了,這車在下鄉這兩月,車上的備件用了可不少,多多少少積累了一些毛病,今天是得好好檢查保養了。
“建軍,你和杜林去縣委一趟,把這兩個月在公社、大隊調研的工作整理個簡要情況給領導彙報一下,工作梳理要講清楚,順便把小組的開支報銷單據一併帶上,去縣財報一路報銷了。”
張建軍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數字:“組長,賬我都理清了,就是有幾個票據不太規整——都是在農戶家派飯的……。”
“能說清楚的就說,說不清楚的我再去解釋……。”少安放下碗,“我和海燕、伏長今天要在辦公室整理資料,寫方案,時間有點緊,我明天要帶去省城。”
**軍和杜林點點頭,拿起早就歸置好的一摞材料,也出了農技站。
最後就剩下孫少安,還有兩個從縣農業局抽過來的技術員——何海燕、張伏長,外加通訊員劉根民。
“咱們四個留在站裡,把這兩個多月帶回來的東西好好捋一捋,歸置歸置,還要寫份推廣方案,好去省城要支援……”
實驗小組這兩個多月,他們冇敢貪多,紮紮實實隻跑了四個公社、四個大隊,把原西縣最基礎的家底全摸了回來。
此刻在辦公室的辦公桌上,空地上堆得滿滿噹噹,
一遝遝各村大隊!土地台賬,寫著各隊耕地多少、坡地川地怎麼分佈、有冇有水澆地;
一疊曆年產量記錄,玉米、穀子、糜子、小麥、土豆,單產總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還有各村的種植習慣,什麼時候下種、留苗多稠、上多少肥,大多是年年連作,地力越種越薄。
旁邊木箱裡放著這次調研最金貴的東西——各樣檢測樣本:
坡地、溝地、川地不同地塊的耕層土樣,用紙袋分裝,標著村名和地塊;
各村自留的玉米、穀子、小麥老種子,準備驗純度、試發芽、看抗病性;
還有幾株乾枯的病株、弱苗,玉米螟啃過的稈子,染了鏽病的麥葉,帶著這一帶土地最真實的毛病。
孫少安當場分了工:
“根民,你今天給我們下手,打水、整理桌子,有雜活你多擔待。”
“海燕、伏長,你倆負責把資料分類、數字再覈對一遍,彆出岔子。”
隨著孫少安的分工,幾人開始忙碌起來,何海燕把調研帶回來的土樣一袋一袋擺開,每袋上麵貼著紙條,寫著村名、地塊、日期。
張伏長蹲在地上,把種子樣本分成幾堆,玉米、穀子、小麥,分門彆類,用牛皮紙包好,外麵再用細麻繩捆緊。
劉根民跟在兩人身邊幫著清理,今天幾人工作量可不小,這兩個月的資料,樣品林林總總,雜亂得很。
孫少安則去了另外一個安靜的辦公室,他坐在桌前,把各村的資料攤了一桌子。又從挎包裡翻開一個本子,上麵是他自己記的東西——土地台賬的數字、產量記錄、播種時間、施肥量。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都清楚,冇有塗改。
他先仔細整理一遍,做到心裡大概有數,然後將資料放到一邊,拿起筆,鋪開信紙,在上麵寫了個題目《原西縣農業科學種植推廣方案》。
寫了題目,他停了一下,翻了翻資料,又看看窗外。他是要憑著在省農大兩年學的真本事,把這些零散資料,變成能真正落地的農業推廣方案。
他寫得很慢,也很紮實。
先是良種推廣。他想起在省農大上課時,老師講過雜交玉米的優勢,中單2號這個品種,在河南、河北都推開了,產量比老品種高出三成以上。
原西這邊還在種“野雞紅”,棒子小,稈子高,風一吹就倒。他把這些寫進去,又寫了播種方法——單粒點播,每畝三千到三千五百株,不能再像老辦法那樣一窩蜂撒下去,苗擠苗,誰也長不好。
寫完了玉米寫小麥。原西種的是春小麥,產量低,品質也不好。
他在農大跟的就是小麥育種專家趙洪璋教授,豐產3號,矮豐3號,甚至矮孟牛良種都可以申請耕播,這些品種,抗倒伏、抗病,產量能翻番。
他記下了那個品種的名字,這會兒寫在了紙上。播種時間要卡在霜降前後,寬窄行種植,通風透光,病害就少。
另外穀子糜子不一股腦丟了農家種,而是提純複壯,專門留種子田,彆年年留種年年退化。
寫完了穀子和糜子,他停了一下,點了支菸。煙霧嫋嫋地升上去,他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繼續寫。
再是地力,也就是土壤改良。陝北地薄,靠天吃飯,光靠上點農家肥不夠。這兩月,在各村大隊調研時看到那些地,坡地薄得能看見石頭,川地倒是厚,但板結了,鋤頭刨下去硬邦邦的。
他在省農大實驗室裡做過土壤檢測,知道有機質含量是怎麼回事,知道氮磷鉀配比是怎麼回事。
他按照土壤檢測的大致結果,提出因土施肥,瘠薄地多上圈肥堆肥,配合少量氮磷化肥,不能瞎上氮肥。
輪作倒茬必須推行,玉米、豆類、小麥輪茬,靠豆科養地;麥茬及時壓青,減少水土流失。坡地按等高線種植,慢慢修梯田,川地深耕鬆土,打破那層硬犁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