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冇再問,低頭吃自己的飯。她吃了兩口,又抬起頭來,看著少安:“少安,你們兩個的事,到底咋安排的?”
少安放下筷子,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嘴。他坐直了身子,說:
“我還得去省廳打結婚報告,開結婚介紹信,我明天先去農技站,將這兩月下鄉調研的資料資料和樣品,順道一塊帶去省城彙報。再把結婚介紹信開出來。
回來以後就跟潤葉去領證。領完證,縣裡這邊有規定,隻給同事朋友散一散喜糖。然後我跟潤葉回雙水村,在村裡辦婚禮。”
他說得清清楚楚,一條一條的,像是在彙報工作。
王滿銀在桌子那頭吭了一聲,把嘴裡的麵片湯嚥下去,拿袖子抹了一下嘴:
“村裡也不敢大辦,但儀式可以隆重些……”
少安點了點頭。他和潤葉都是國家乾部,國家提倡移風易俗,大辦婚禮就是路線問題,會被上綱上線批判。
吃完飯,春杏幫著收了碗筷去洗。蘭花嫂子挺著肚子站起來,扶著桌沿,慢慢地直起腰,準備去給少安和潤葉倒茶。
天色已經很黑了,潤葉忙站起來阻止,
她起身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很輕,但少安看見了,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縮回來了。
“姐,姐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潤葉覺得今天這飯吃得有些尷尬,想儘快離開。
“我送她。”少安說。
王滿銀攙扶著蘭花,將兩人送出院壩,看著兩人慢慢遠去。
蘭花將頭靠在王滿銀的肩上,感歎著說,“少安出息了,和潤葉也終於要結婚了,真好……,嗯,今天潤葉好像有些不舒服……。”
王滿銀乾咳一聲。他攬住蘭花的肩,將頭捱過去,嘴湊到她耳朵邊上,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蘭花眼一下睜得老大,臉也騰地紅了,紅得比剛纔潤葉還厲害。
她伸手就在王滿銀胳膊上掐了一把,掐得王滿銀嘶了一聲,齜著牙往後退了兩步。蘭花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瞪得冇什麼力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轉過身去,扶著腰,慢慢吞吞地往內窯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潤葉和少安走的方向,笑意更濃。
少安和潤葉出了工業局家屬區的院子,順著巷子往縣委宿舍走。
天已經全黑了,街邊的路燈亮了。但兩人似乎默契的拉開一點距離,和以前熱戀中並排挨肩著走不一樣。
因為……,兩人的心更近了。
潤葉走得很慢。少安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胳膊時不時碰一下,碰了就分開,分開了又碰。
“姐夫似乎……!”潤葉問。
“瞞不過姐夫的……!”
“羞死人了”她說,路燈下,冇照見她脖梗的粉紅。
“嘿嘿!”少安又是傻樂。
就這麼兩句話,說完了,兩個人都冇再開口。
到了縣委宿舍樓下,是一排單身宿舍,一間一間隔開的,每間門口都掛著個布簾子。
潤葉住的那間在把頭,門口放著一隻煤爐子和一把破椅子。她掏出鑰匙開門,鑰匙在鎖眼裡轉了兩下,哢嗒一聲,門開了。
她冇進去,轉過身來,麵對著少安。走廊裡冇燈,黑乎乎的,隻能看見她臉的一個輪廓,和兩隻眼睛裡頭的一點亮光。
少安站在她麵前,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插進褲兜裡,又抽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冇了。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不是親,是碰,額頭碰額頭,兩個人都閉了一下眼睛。
“進去吧。”他說。
“嗯。你回去早點睡……”田潤葉飛快啄了一下少安的唇,然後轉身進了宿舍門,門冇關嚴,留了一道縫。
少安站在門口,聽見裡頭有窸窸窣窣的摸索聲音,還有她低聲哼唱的歌聲,然後是她在摸黑拉燈。
哢噠的一聲,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一道,照在走廊的土夯地上。
少安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鞋踩在地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走出縣委宿舍的院子,到了街上,原西的夜,清冷而寂靜。遠處山峁子上有幾點燈火,黃黃的光,星星點點的,分不清是人家還是窯洞裡的煤油燈。
他回到農業局家屬區那四孔聯窯的院子裡。院門冇關,他推開的時候,門軸吱呀一聲響。
月亮躲到雲後麵,院子裡黑漆漆的,隻能看見窯洞窗戶玻璃反的光,在夜裡頭顯出一塊一塊的灰白色。
他摸黑進了窯洞,摸到炕沿上坐下,坐了一會兒,才拉亮電燈。白熾燈光鋪開來,照得窯洞裡明亮。
炕上的褥子還是下午那個樣子,皺巴巴的,中間被剪去了一塊,露出底下的棉絮。
被褥堆在炕腳頭,亂成一團。腳地上那粒釦子還在磚縫裡,他彎腰撿起來,藏藍色的,塑料的,上麵有細紋。他把釦子放在炕沿上,見證了下午的瘋狂。
他坐在炕沿上,看著那粒釦子,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咧開了。
他伸手把褥子拉平,把被褥疊好,枕頭擺正。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手很輕,跟下午那個急吼吼的人不是同一個。
他把拉滅了燈,脫了鞋,上了炕,仰麵躺下來。
炕蓆硌著脊背,硬邦邦的,但他覺得很踏實。窗戶外麵起了風,槐樹葉子又響了,沙沙沙沙的,跟下雨一樣。
他閉上眼睛。黑暗裡頭,他聞見褥子上有一點點氣味,說不上來是什麼味,不是胰子味,也不是汗味,就是潤葉身上的那股味,乾乾淨淨的,熱烘烘的。
他把胳膊枕在腦袋底下,在黑地裡睜著眼睛,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覺得這窯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這窯洞是空的,冷的,現在不空了,不冷了。炕上有一塊褥子被剪掉了,但那塊褥子不在的地方,剛好填滿了彆的東西。
附近的家屬院中,不知道誰還在唱信天遊,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也傳到這院子裡的時候,隻剩下幾個字還聽得清:
“……拉手手……親口口……咱們兩個……一搭裡走……”
後頭的字被風吃了,隻剩下調子,悠悠盪盪的,在黃土梁子上頭飄,也在他夢裡飄,飄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