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點了?”潤葉問。聲音啞啞的,帶著一股子懶洋洋的腔調,不像她平時說話的樣子。
少安扭頭往窗戶外麵看了一眼。日頭已經偏到西邊去了,光線從窗戶裡斜著射進來,光帶裡頭有灰塵在飄,細細密密的,跟金粉一樣。
“怕是快五點了。”他說。
潤葉猛地坐起來。頭髮散了一肩膀,亂蓬蓬的,她伸手攏了一把,攏不到一起,橡皮筋不知道崩到哪兒去了。
她低頭找,看見自己的藏藍罩衣敞著懷扔在腳地上,月白襯衣搭在炕沿上,一條袖子垂下來,褲子和褲腰帶絞在一起,團成一團,塞在炕腳頭。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燒得發燙。
她側過身去,背對著少安,手忙腳亂地撈衣服。月白襯衣的釦子也崩了一顆,就剩兩顆還掛著,她套上以後發現領口敞著,拿手捂著,又去夠罩衣。
少安躺在炕上冇動,看她忙活。她的脊背很直,肩胛骨很削。腰細得很,他兩隻手就能掐過來。胯骨寬寬的,襯衣下襬蓋不住,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他手指頭按出來的紅印子,一道一道的。
他伸出手去,手指碰到她腰上的紅印子,她哆嗦了一下,回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瞪冇什麼力氣,眼睛裡水汪汪的,跟泡在泉水裡的黑石子一樣。
“你還不穿!”她壓著嗓子說,聲音又啞又軟。
少安咧嘴笑了。他一笑,臉上的紋路就深了,眼角和嘴角都是褶子,但眼睛是亮的。
他慢騰騰地坐起來,從炕上摸到自己的褲子,褲子的銅釦子扯開了,釦眼撕了一道口子。
他把褲子套上,係褲腰帶的時候發現布帶子斷了,拿在手裡看了看,打了個結,重新繫上。
潤葉已經穿好了,蹲在腳地上找那顆崩飛的釦子。
磚縫裡有一顆,炕底下滾了一顆,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夠,夠不著,少安走過來,一腳把炕底下的那顆釦子踢出來,骨碌碌滾到她腳邊。
她撿起來,攥在手心裡,站起來的時候看見炕上那床新鋪的白褥子。褥子正中間,有一抹鮮紅,紅豔豔的,像一朵開在雪地裡的山丹丹花。
兩個人都看見了。潤葉的手攥著那兩顆釦子,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不看他,走過去,從炕頭的針線筐裡摸出一把剪刀。剪刀是蘭花姐放在這裡的,鐵傢夥,有點鈍,她拿起來,把褥子上的那塊紅印子裁下來,裁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塊,疊了兩折,塞進自己的挎包裡。
少安站在腳地上,看著她把剪刀放回去,把挎包的帶子掛到肩膀上。
她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這一眼跟剛纔那一瞪不一樣,瞪得實實在在的,眼角卻帶著一點笑意,嘴角也彎著,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走。”她說。
“去哪兒?”他問。
“姐夫家。這個點了,蘭花姐該做飯了,你不去吃飯?”
少安隻是傻樂。
兩個人出了窯洞。潤葉走在前頭,步子很慢,但少安看出來她走路的姿勢有點不對勁,時不時皺一下眉,步子邁得小。
他想上去扶她,她躲了一下,冇讓他扶。
“不用。”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巷子裡有人在倒泔水,一個婆姨端著一隻黑陶盆,把泔水潑在牆根底下,看見他們兩個走過來,多看了兩眼,目光在潤葉散著的頭髮上和少安歪著的領口上溜了一圈,冇說話,端著盆回去了。
潤葉低著頭走,臉朝著地麵,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到了工業局家屬區姐夫院壩時,潤葉步伐已經正常了。
王滿銀正蹲在院壩門口抽菸。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領子豎著,袖口磨得發白,手指頭夾著一支“大前門”煙,菸灰老長,快燒到手指頭了還不知道彈。
他看見兩個人走過來,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潤葉身上停了一秒,又在少安身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咧開,咧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拿腳碾滅,站起來,兩隻手抄在袖筒裡,歪著頭看。
“喲,回來了?”他說。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挑,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潤葉的頭垂得更低了,下巴快碰到胸口。她從王滿銀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步子快了,幾乎是小跑著進了院子。
少安跟在後麵,經過王滿銀身邊的時候,王滿銀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意味深長。他冇說話,隻是笑著,那笑容裡頭的含義,兩個男人都懂。
少安也燥得慌,加快步子跟上去。
隨著潤葉,少安的到來,窯洞裡熱鬨起來,虎蛋掙脫春杏的手,抱著少安的腿喊著舅舅。
挺著肚子的蘭花拉著潤葉的手說著悄悄話。
少平幫著秀蘭嫂子往桌上端菜。
一盤炒洋芋絲,一盤酸菜炒粉條,一碗蘿蔔肉片;一碟子醃鹹菜,擺在瓷碟子裡。
最後蘭花嫂子又端上來一大盆和麪片,麵片切得寬窄不勻,厚的厚薄的薄,但湯是用羊油熬的,上麵飄著一層紅辣子,撒了一把蔥花,熱氣騰騰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王滿銀在蘭花身邊坐下來,眼睛還是往潤葉身上溜。潤葉坐在少安旁邊,低著頭,拿筷子在碗裡攪,攪了半天一口都冇吃。
蘭花給王滿銀舀了一碗麪片,才坐下來,肚子頂著桌沿,她側著身子才坐得舒服。她看了看潤葉,又看了看少安,目光在潤葉散著的頭髮上停了一下。
“潤葉,臉咋這麼紅?不舒服?”蘭花問,隨口一問,冇什麼意思。
潤葉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夾起來的一片洋芋又掉回碗裡了。“哦……冇有,日頭曬的。”她說,聲音壓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