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從窯洞的窗戶斜進來,兩人進了主臥窯,這是兩人成婚後的主臥,少安被潤葉拉著手坐在炕沿邊上,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剛好夠放下一隻手。
“現在離五月一號,還有二十天。”少安說。他的手被潤葉擱在膝蓋上,慢慢搓磨著掌心的老繭。
“嗯。”潤葉側頭看著少安,拿腳尖在地上碾。她穿的是一雙黑條絨布鞋,鞋麵上沾著一點乾泥,腳尖在地上畫出一個半圓。
“時間不寬鬆,明天我先去農技站,把這兩個月下鄉的調研資料和土樣整理好,帶上,到省農業廳去彙報工作。”少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戶外麵,像是在算日子,“到了廳裡,還得去政工部門把結婚介紹信開了。爭取十五號之前趕回來。”
“我的已經開好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似的。
說這話時,她低下頭,能看見她耳根子那一塊泛了紅,一直紅到脖子裡去,“我問過了。兩個人的證明都開好,拿到縣委找民政員,半天就能辦好。”
少安轉過頭來看她。潤葉不抬頭,但他看見她嘴角往上彎著,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她耳邊的碎髮垂下來幾綹,被穿堂風一吹,輕輕地晃。
“等我介紹信開好回來,咱們就去領證。”少安說。
潤葉抬起頭來。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什麼東西都有,又什麼東西都說不清楚。她嘴角還是彎著的,但眼睛裡頭有亮光,亮得有些不正常。
她往少安身邊輕輕一靠,靠到兩個人之間的那條縫隙冇了。她的肩膀挨著他的胳膊,隔著兩層布,能覺出他胳膊上的骨頭硬邦邦的。她仰起頭來看他,粗獷中帶著柔情的麵孔,瞬間,愛意湧上心頭。
從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到家境遠道,城鄉兩隔,到如今,兩情相悅,朝朝暮暮。這一切,美好得像童話。
斜陽從視窗照進,潤葉的身軀已貼進少安的胸膛,她眉目含黛,柔情似水,微喘中,嗬氣如蘭。
這一刻,氣氛漣漪。少安聞著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胰子味,也不是雪花膏味,就是一股乾乾淨淨的、熱烘烘的女人味。他覺得口乾,嘴唇上的皮都繃緊了,喉嚨裡咕咚一聲,嚥了一口唾沫。
“潤葉……”
他發出一聲近乎蠻獸般的低吼,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他本能伸出雙手,一把將潤葉攬入懷中,粗暴的尋上她的唇,這一刻如狂風暴雨,將兩人席捲到了炕上。
潤葉被他這一把攬過去,整個人撞到他胸膛上,鼻子裡哼出一聲,悶悶的。她感覺到他的胳膊像兩道鐵箍,箍得她氣都喘不勻。他的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咚咚咚的,又急又重,跟打夯似的。
少安的動作粗暴狂野。冇有章法,莽得很,他乾燥的,起皮的嘴唇,壓在她嘴唇上,粗糲糲的,帶著黃土的味道和菸葉的苦味。
潤葉身子一下子就軟了。她覺著自己的骨頭像是被人抽走了,整個人嗚嚥著,被濃濃的火熱炙烤,渾身軟如麪條,冥冥中,感覺衣……扣被崩飛,褲……帶被扯開……。
她暈眩中,感到少安哥的笨拙和心急,身體下意識的配合著抬起臀,預感著今天似乎……,會很美好。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蹭在她細嫩的麵板上,她激靈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少安哥……愛我……”她喊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她不是在喊他,是在心裡頭喊,喊給自己聽的。
窯外頭起了風,帶著一絲暑氣,讓人煩躁。
院壩外的喧囂,夾雜著春意的盎然,槐樹的新葉子吵沙作響。
原西縣城的天空,日頭似乎羞紅了臉,扯過一片烏雲遮住。
城外山峁上,隨著山風,將高亢悠揚,情感真摯,直白熱熱的信天遊傳到院壩上空迴盪,那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的,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
“……一對對鴛鴦水上遊……哥哥你拉著妹妹的手……咱們兩個一搭裡走……
初夜含嬌呼我郎……亂我裳,殘我妝!
紅燈籠掛在新房房……翡翠屏中,親爇玉體香。
妝罷金鈿呼君嘗……排紅燭,待情郎。
羞問鴛鴦兩字怎聲唱……描花初手畫眉深淺忙。
一串串喜事兒哎……喜在那眉梢梢上”
當斜陽從烏雲中躍出,陽光再度灑向院壩時,聲音被風撕碎了,飄散在黃土梁子上,再也聽不見了。
窯裡頭安靜下來。
隻剩下兩個人的喘氣聲,慢慢地,慢慢地,從急促變得平緩。
潤葉趴在少安胸口上,臉貼著他的鎖骨。他的鎖骨硬得很,硌著她的臉頰,但她不想動。他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帶著一股子菸葉味和黃土味,很好聞,她覺得踏實。
少安的手擱在她後背上,手指頭有一搭冇一搭地摸著她的脊梁骨,從脖子根一直摸到腰窩,又從腰窩摸上來。他的手掌粗糙,每摸一下都在她麵板上留下一片溫熱。
兩個人的腿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條腿是誰的。潤葉的小腿肚子上有一塊疤,是小時候摔的,少安的手指摸到那塊疤,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摸,摸到腳踝,摸到腳後跟。她的腳後跟光溜溜的,不像他的,全是裂口子。
光線照進窯裡,黃澄澄的,照在腳地的磚上,照在炕沿上,照在兩個人露在外頭的胳膊上。
潤葉的手指頭在少安胸膛上畫圈,一圈,兩圈,三圈。他的胸膛黝黑,但胸口的肉是硬的,腱子肉一塊一塊的,摸上去跟摸石頭一樣。她的指尖在他**上停了一下,他縮了一下,她笑了一聲,很輕,氣音。
少安抓住她那隻搗亂的手,握在手心裡,攥了攥。她的手很軟,被他整個包住了,隻露出幾根手指頭。
他把她的手拉到嘴邊,親了一下,親在掌心上。她的掌心有薄薄的汗,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