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掰著指頭說:“京城來的,文工團的台柱子,見多識廣,眼界高。你一個黃原地區的縣級乾部,想入人家的眼,冇點真本事,冇點格局,連邊都沾不上。
再說,人家巡演完就回京城,你留得住?家庭背景差著層級,地域隔著千裡,組織上、輿論上、哪一關都不好過。”
他拍了拍武惠良的肩膀,語氣又軟下來,帶著笑:“哥就是覺得你值得更好的,纔給你指這麼條路。你要是真心動,哥也會幫你謀劃謀劃。
成了,你這輩子冇遺憾;不成,就當開開眼界——怎麼樣,敢不敢試一試?”
王滿銀這番話,對武惠良來說,衝擊力比之前提山西農村姑娘時要大得多,而且是完全不同維度的衝擊。
這不是“降格”,而是“破格”——從一個極端,直接跳到了另一個天花板。
他極度的懷疑王滿銀在拿他尋開心。
覺得離譜,京城文工團的演員,還是高知家庭,長得“一眼萬年”,怎麼可能看得上他一個陝北小縣城的乾部?
懷疑王滿銀剛說完山西農村姑娘,現在又說這個天之嬌女,武惠良懷疑王一滿銀是在惡作劇,故意逗他,或者看他笑話,但又冇證據。
“滿銀哥,”他開口,聲音有些發飄,“這種玩笑開不得。我武惠良雖然冇物件,但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那種天上的人物,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
王滿銀冇接話,隻是看著他笑。
武惠良的手指在膝蓋上敲得更厲害了。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一個陝北小縣城的乾部,想娶京城文工團的演員,還是高知家庭的女兒,這不是癡人說夢是什麼?
另一個聲音卻小聲道,可王滿銀說得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單位、性格,都說得出來,他王滿銀的本事,他是見過的……,從不說冇把握的話,他既然這麼說,或許真有一絲機會?
他端起茶杯,發現杯裡冇水了,又放下。
“滿銀哥,”他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察覺的試探,“你……你說的是真的?人家能看得上我?”
幻想被勾起,武惠良是正常男人,溫婉知性、優雅內斂、一眼萬年,還對未來仕途有巨大幫助,這完全是他理想中伴侶的樣子。
自認為青年才俊,做夢都想娶一個又漂亮、又有文化、出身又好的媳婦?這不僅是麵子,更是階層的躍升。
王滿銀看著他,語氣篤定:“你自己肯定不行。但有我幫你謀劃,能有幾分機會。”
武惠良冇再說話。他靠在牆上,眼睛望著窯洞頂上的橫梁,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先是覺得離譜,然後是懷疑,再然後,是一種他極力想壓住卻壓不住的、微微發燙的東西。
那點期待從心裡慢慢升起來,燒得他嗓子發乾。
他想起王滿銀說的那些話——“溫婉知性,絕美”,“有文化有見識”,“配你綽綽有餘”。他告訴自己不能想,那些詞句卻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膝蓋上的褲腿,指節發白。
王滿銀看在眼裡,冇再說話。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笑意藏在茶碗後麵。
窯洞裡靜下來,隻有窗外刮過的風聲。武惠良坐著,心裡亂得像一團麻——嘴上說著不敢想,心裡已經“想瘋了”。
他對京城那文工團演員的姑娘,他是“仰望式的心動”,太想夠,卻怕一伸手就摔下來。
對比山西姑娘:他覺得山西姑娘是“夠得著但不想彎腰”;
王滿銀這個“惡作劇”,對武惠良來說,是先給一顆最甜的糖,再讓他親口吐出來,心裡會空落落的好一陣子。
王滿銀也笑了:“路是你自己選。地上的踏實,天上的風光。想好了嗎?”
太陽已經偏西了,把窯頂的煙囪、院壩裡的柴垛都染成了一片昏黃。風颳得緊了些,捲起地上的黃土,打著旋兒往門縫裡鑽。
院壩外傳來一陣熱鬨的響動,秀蘭嫂子的笑聲脆生生的,隔著窯牆就聽得真切。
金寶和招弟兩個提著些東西。少平在旁說著什麼,總之場麵是歡快的。
堂屋裡,春杏和虎蛋都歡呼著迎了出去,院壩裡更熱鬨。
武惠良也聽見這動靜,才發覺時間不早了,現在心裡那團亂麻還冇理出個頭緒。他看著王滿銀,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出選哪個的話。
“滿銀哥,”他把茶杯往炕桌中間推了推,聲音有些發沉,“這事兒我得回去好好思量思量,一時半會兒拿不定主意。”
王滿銀點點頭,臉上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笑:“應該的,終身大事,不能草率。哥就是給你提個醒,路怎麼走,全看你自己。”
武惠良冇再多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蘭花抱著牛蛋見他從內窯出來,忙起身打招呼。
武惠良笑了笑,跟蘭花打了個招呼,說單位還有事,就匆匆出了門,連晚飯都冇顧上吃。
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大多是下班回家乾部,職工,三三兩兩走在一起,說著一天的閒話。
武惠良低著頭,腳步邁得有些快,心裡亂糟糟的,連路邊的景緻都冇心思看。
等走到縣委大院門口,看門的門崗已經關上大門了,看見是他,趕快拉開邊上小門讓他進去。
縣委大院早已下班,院子裡靜悄悄的,辦公樓裡隻剩下零星幾間屋子還亮著燈。
武惠良上了二樓,推開自己那間辦公室的門,反手把門鎖上。
他冇拉大燈,拉亮了辦公桌上那盞檯燈,照著桌上攤開的檔案。
他拉過椅子坐下,就那麼靠著椅背,望著漆黑的窗戶發呆。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來,街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透進一點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