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良冇想到他還真有人,身子往前傾了傾,茶杯擱在炕桌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
王滿銀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頭:“頭一個,山西柳林的姑娘,今年吧,大概二十一歲,模樣周正,人也實在,冇那些虛頭巴腦的毛病。就是——農村戶口,不識字。”
他頓了頓,補了句:“當然,拋開這兩個問題,光說人品模樣,配你武惠良綽綽有餘。”
武惠良眉頭輕輕皺了下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王滿銀接著說:“這姑孃的底子乾淨,成分冇得說,貧農,往上數三代都是苦出身。
你要是娶了她,政審那關閉著眼睛過。組織上考察的時候,這種家庭背景是加分項——作風正派,家庭穩當,比找個乾部家閨女還省心。”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放得更穩:“這樣姑娘會過日子。不是那種會算計的會過,是實打實的勤快。洗衣做飯,縫補漿洗,裡裡外外一把手。你娶了她,家裡的事不用你操一分心。
你下了班回家,熱飯熱菜端上來,衣裳給你洗得乾乾淨淨疊在炕頭。你在外頭跟人鬥心眼子,回了傢什麼都不用想,她不會跟你鬨情緒,不會跟你談什麼詩歌哲學,更不會說什麼‘靈魂自由’那些你聽不懂的話。你說啥,她聽著,信你,依你。”
王滿銀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武惠良臉上:“你要是想在仕途上往前奔,這種媳婦是你最穩當的後方。你隻管在外頭奔,家永遠塌不了,也不會給你添亂。當然——她幫不上你什麼資源。”
武惠良聽完,臉上的表情先是錯愕,然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正月裡在家相親,他跟父母說隻想找個賢惠安穩的,不在乎戶口,那話半是真心,半是應付。可王滿銀真給他介紹個農村冇文化的,他心裡還是咯噔一下。
當然,如果真娶個農村戶口媳婦,以武家條件,解決個戶口問題不算難事。
可他心裡清楚,真正難的不是戶口,是吃飯說話、過日子的習慣,是兩個人眼裡的世界根本不一樣。
他是乾部,識文斷字,心裡裝著工作和前途;她是冇文化的農村人,眼裡隻有柴米油鹽、家長裡短。這中間的隔閡,像黃土高原上的溝溝坎坎,不是輕易能填平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冇覺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滿銀哥,你……怎麼認識這姑孃的?還知道得這麼細?”
王滿銀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熟絡:“榆林的陶叔,你知道吧?”
“知道,你那瓦罐窯技術就是從他那學回來的”武惠良點頭。
去年他托人給我送東西,順帶托了我一樁事,”王滿銀語氣平淡,“他一個老兄弟的閨女,想找個踏實人。姑娘漂亮能乾,看不上本地那些隻講條件的後生,就想找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哪怕窮點也願意。這不陶叔開瓦罐廠,人脈四海……。”
當然在王滿銀內心想法,是真心覺得這姑娘不錯,萬一武惠良願意,也算了卻樁意難平,再說也不願武惠良這個有抱負、有才情的乾部,再深陷情感泥潭。
而這個山西姑娘身上那種質樸、堅韌、忠誠且極具生命力的特質,恰好是對武惠良最精準的?短。
將她介紹給武惠良,是在用“最傳統的美德”去治癒“最現代的虛無”,試圖為這個情感小白構建一個穩固的後方
武惠良冇再問下去。他靠在牆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腦子裡轉得厲害。一個農村姑娘,冇文化,種地的——這跟他之前相親的那些乾部女兒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儘管王滿銀保證這姑娘漂亮,賢惠,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可王滿銀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砸在他心上,砸得他發疼。政審、作風、後顧之憂——這些詞他不是冇想過,隻是從來冇人像王滿銀這樣,剝皮拆骨地說得這麼直白,這麼戳心。
他想說“這不可能”,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底氣不足。他把話咽回去,手指在膝蓋上敲得更快了。
他對王滿銀有種近乎肓目的信任,,信他的眼光和本事,可讓他接受一個這樣的姑娘,心裡終究不甘。
“第二個呢?”他低聲問。
王滿銀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他往窗戶那邊看了一眼,又轉回頭來,壓低了些聲音:“惠良啊,你要是覺得山西姑娘太土,跟你差得遠,少了點滋味,那哥再給你說個頂配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今年五月,京城通訊兵文工團要來陝省巡演,整整三十五天。黃原是必到的一站。”他故意頓了頓,看武惠良的反應。武惠良的眉毛動了動,冇說話。
“團裡有個跳舞的姑娘,”王滿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那模樣,你見了就忘不掉。不是一般城裡姑娘那種咋張揚的俏,是溫婉,知性,安靜,往那兒一站,氣質乾淨得像山澗的水,乾淨透亮。話不多,但句句在理。看著柔,心裡有主意,通透得很。絕不是那種拎不清、愛鬨騰的主兒。”
武惠良的身子不知不覺坐直了,眼神裡多了幾分專注。
“你大概又想問我怎麼知道的?”王滿銀笑了笑,“我在罐子村的時候,跟幾個知青聊天,有個京城來的知青,跟那姑娘住一個大院。他給我看了一張有那姑孃的合照,我看到照片上那姑娘,就讓我想起一首詩……
膚如凝脂鬢如雲,眉似遠山目含星。
氣若幽蘭自清雅,一笑傾城醉人心。
翩若驚鴻身姿婉,不施粉黛亦傾城。
世間難得此絕色,恍若仙娥落凡塵。
哎……。”王滿銀有種世上還有如此神仙般美人的感概。
他說的似乎有些浮誇,卻比千言萬語更勾人。
武惠良的眼神變了。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心癢難耐了。
“她家裡都是高階知識分子,根正苗紅。有文化,有見識,配你這樣的地方青年才俊,屬於下嫁……。”
“不過——”王滿銀把“不過”兩個字咬得很重,臉上那副神神叨叨的笑收了起來,換了一種認真裡帶著幾分戲謔的表情,“醜話說在前頭,這姑娘能看上你的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