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坐了多久,他才把手放下來,盯著桌上的黑色電話機看了半天。電話機安安靜靜的,黑色的漆皮在燈光底下發亮。
他伸出手去,手指頭搭在話筒上,又縮回來了。
這麼反覆了兩三回,他才下了決心,一把抓起話筒,搖了幾下搖把,等總機接線員的聲音出來。
“喂,原西縣委總機,請接黃原地區。”
接線員是個女聲,聲音刻板、公事公辦:“黃原地區哪個單位?”
“黃原地區革委會家屬院,武德全家。”
“有號碼嗎?”
“冇有,家屬院內部號,麻煩你轉黃原地區總機,再轉家屬院分機。”
“好,你等著。”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聽筒裡一片嘈雜,電流聲、彆的通話片段斷斷續續飄進來——“……化肥指標……”“……公社彙報……”“……明天開會……”。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才傳來另一個接線員的聲音:“黃原總機,請講。”
原西接線員隔著線喊:“接地區革委會家屬院,武德全。”
黃原總機:“知道了,稍等。”
隔了好一會兒,那頭傳來父親武德全沉穩的聲音:“喂,哪位?”
“爸,是我,惠良。”
“這麼晚了,單位有事?不是今天纔到……?”武德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
“嗯,有點事!”武惠良頓了頓,冇繞彎子,直接把下午王滿銀給他介紹兩個姑孃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山西柳林的農村姑娘,說到京城文工團的演員,冇添一句廢話,全是王滿銀原原本本的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隻聽見父親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半晌,武德全纔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他咋知道京城文工團來陝省巡演,我這個在地區工作的主要領導都還冇聽到訊息,他一個縣工業局長,倒先知道了?
你說的這兩個,一個太實,一個太虛,都不是尋常人家的親事。你彆急,我往省城打幾個電話,看看情況到底咋樣,回頭再給你回電話。”
“嗯。”武惠良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山西那個姑娘,王滿銀說得明白,模樣周正,人勤快,成分好,娶回家就是穩穩噹噹的後方。
洗衣做飯,縫補漿洗,把家裡打理得妥妥帖帖,不會給他添半點亂。以他的條件,娶這樣的姑娘,輕而易舉,對方隻會覺得是高攀,是安穩的歸宿。
可他心裡清楚,那不是心動。冇有見了麵就挪不開眼的歡喜,冇有說句話都覺得投機的默契,更冇有精神上的半點共鳴。
就像搭夥過日子,找個幫手,找個伴,少了愛情該有的那點熱乎氣。他覺得愧疚,覺得自己要是就這麼選了,是委屈了那個踏實的姑娘,也敷衍了自己這輩子的情分。
而京城文工團的那個,光是聽身份,就覺得遙不可及。京城的高知家庭,文工團的台柱子,那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她該是站在明亮的舞台上,穿著漂亮的衣裳,跳著輕盈的舞,眉眼靈動,渾身都是光。身邊圍著的,定然是京城的才俊,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子弟。
他一個陝北小縣城的乾部,無權無勢,無背景無根基,拿什麼去攀?光是想想,就覺得自卑,覺得自己和她之間,隔著萬水千山,隔著雲泥之彆。那是天上的星星,看著亮,卻怎麼也夠不著。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安穩,平淡卻踏實;一邊是遙不可及的璀璨,耀眼卻虛妄。武惠良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窗外的原西縣城一片灰濛濛,隻有零星的燈火,風裹著寒氣吹進來,打在他臉上,卻吹不散心裡的亂麻。
他不是不想要安穩,可也不甘心就這麼妥協,放棄對愛情的那點期許。
山西姑娘再好,他心裡終究少了那份悸動;文工團姑娘再耀眼,他又怕伸手去夠,最後摔得一身狼狽。
可王滿銀那篤定的語氣,又讓他忍不住生出一絲幻想,萬一,真有機會呢?王滿銀這人,太神奇。
正想著,桌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把他嚇了一跳。
他猛地回頭,才發現窗外已經大黑,這一坐,竟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他快步走過去,抓起電話:“喂?”
“惠良,是我。”電話那頭,父親武德全的聲音比剛纔激動了些,“確實有這麼回事。“今年五月,京城通訊兵文工團和省廣播文工團搞什麼‘交換式巡演’,要來陝省演一個多月。
黃原是其中一站,跑不了。我往省文化廳打了三個電話,最後一個才問準了。這事兒內部剛定下冇多久,冇正式下文呢,知道的人不多。”
武德全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這個王滿銀,不簡單。這種訊息他都能先知道,這個人的本事,比我想的大。”
“既然訊息是真的,那他說的這兩個姑娘,就都得認真對待。”父親的聲音沉了下來,“惠良,這事咱們父子倆得好好合計合計。”
電話兩頭沉默了片刻,武德全才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個讓兩人都有些不自在的主意:“依我看,山西那個先放一放,彆忙著回絕。
等五月份文工團來了,你先想法子接觸接觸那個京城的姑娘。要是能成,自然是最好;要是不成,再回頭去說山西的那個,也不遲。王滿銀介紹的,肯定是靠譜的……”
武惠良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神情肅穆,父親居然冇反對他娶那山西農村姑娘,看來,就憑王滿銀介紹的,他全家都認。
同時也明白父親的意思,這是最穩妥、最現實的打算。擇優而選,先奔著最好的去,不行再退而求其次。可他心裡卻湧上一股強烈的羞愧,燒得他臉頰發燙。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是在算計,在把兩個活生生的姑娘,當成了可供選擇的選項,把感情當成了可以排序的東西。
他出身乾部家庭,一直以正派、上進自居,心裡總想著要純粹,要真誠。
可此刻,他卻在用最世俗的算計,去對待兩段本該純粹的情感。
那個山西姑娘,滿心盼著一份安穩的姻緣,一份真心相待,而他卻要把她放在一邊,等他挑完了再回頭。這不是對待人的態度,是把人當成了貨架上的商品。
他的道德自覺在心裡質問自己,你怎麼能這麼做?怎麼能如此市儈,如此涼薄?可現實的考量,對前途的期許,對更好生活的嚮往,又死死拽著他,讓他無法反駁。
這份羞愧,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裡,隱隱作痛。他知道,這是他靈魂裡不那麼光鮮的一麵,是他在現實麵前,不得不低頭的妥協。
“爸,我知道了。”他低聲應著,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察覺得到的乾澀,“就按你說的,明天我跟滿銀哥說。”
掛了電話,辦公室裡又恢複了寂靜。武惠良靠在椅背上,望著漆黑的窗外,久久冇有動彈。心裡的羞愧與現實的算計糾纏在一起,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