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縣委檔案,就發到了全縣各單位、各公社。
《關於成立“原西縣農業科研實驗小組”的通知》,標題黑粗,蓋著縣委辦大印,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各公社、縣直各單位:
為響應上級“以糧為綱,全麵發展”的號召,推動我縣農業科學種田,經縣委研究決定,成立“原西縣農業科研實驗小組”。
組長:馮世寬(縣委書記)
副組長:孫少安(省農業廳專家)
成員:何海燕(女),張伏長(技術員),劉根民(通訊員),譚軍(專車司機),李向前(司機),張建軍(外聯),杜林(後勤)
實驗小組下設辦公室,辦公室設在縣農技站,日常工作由省專家孫少安全權主持。
一、業務指揮:孫少安同誌對科研實驗組擁有絕對業務指揮權,全組人、財、物、時間由其根據科研需要統一調配,組內成員在業務上為直接下屬,必須無條件執行命令。
二、住房待遇:在農業局家屬院劃撥四孔聯排帶院壩窯洞,作為孫少安同誌住所,享受副處級待遇。
三、工作許可權:
1.免批權:孫少安同誌提出的農業試驗措施,各公社、大隊必須無條件執行,不得推諉。
2.先乾後報權:為支援科研突破,允許打破常規,凡有利於增產的舉措,出了問題由縣委承擔。
3.考覈掛鉤:配合科研工作得力的單位,年底優先評先進、多分化肥、增撥救濟糧;配合不力的,公社書記需在縣委會作書麵檢查。
**原西縣委員會
一九七四年二月一日。
檔案一發,全縣上下都知道了。誰心裡都明白,這個從雙水村走出來的孫少安,手裡攥著省裡的尚方寶劍,背後還站著縣委書記馮世寬。
最讓人咋舌的是那幾條許可權。“絕對業務指揮權”“免批權”“先乾後報權”,字眼砸在紙上,也砸在人心上。
往後在原西這地界的農業問題上,說一不二,當然也責任不小。
正月十四,原西縣農業科研實驗組在縣農技站正式掛牌。
農技站是農業局的下屬股級單位,位於縣城東角,占地真不小,兩米多高的土坯院牆,兩扇鐵柵欄大門刷了綠漆,門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寫著“原西縣革命委員會農業局農業技術推廣站”。
進了大門,院壩敞亮,壓水井在牆角,鐵把手磨得發亮,井台邊濕了一片。
自行車棚用鐵皮瓦搭的,歪歪斜斜停著幾輛乾部職工的自行車。
正麵一排十來孔辦公窯洞,有站長室,綜合辦公室、資料室、化驗室、值班室、種子倉庫、農資庫房……,都在這排窯裡。
側麵是食堂,煙囪正往青煙不停,供應著站內職工的吃食和熱水。後山半腰上還有五六孔窯洞,是職工的宿舍。
農技站接到縣委通知後,已經騰出了四間最好的辦公室和兩間宿舍給實驗小組用。農技站和實驗小組共用一個大院,實際上要歸實驗小組領導的。
今天將在這舉行揭牌儀式,縣裡的主要領導差不多都到了,整個儀式簡單但份量極重。
縣委書記馮世寬站在最前頭,穿著四個兜的藍製服,口袋裡插了支鋼筆。正和年少有為的省農業專家孫少安說著話。
馮世寬拉著孫少安的手,語氣親切“少安同誌啊,省裡把這個重要任務交給我們原西,是信任,也是考驗!
你是咱原西走出去的專家,根紮在這片土裡,要把這麵旗扛好!我就在你身後搖旗呐喊……”
孫少安比馮世寬高大許多,此刻腰微微躬著,卻不顯得卑微,倒像一棵被風壓彎又自己彈起來的白楊樹。
他臉上帶著即誠懇又沉穩的笑,迴應著“這一切,離不開馮書記,離不開縣委的支援,到時出了成績,馮書記是首功……”
田福軍站在他們旁邊,圍著一條灰色圍巾,聽著兩人的對話,感歎如今孫少安雖還稍顯稚嫩,但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寸。
後麵跟著縣委常委張有智、縣副主任李登雲、副主任白明川。
農業局長杜成國挺著肚子,工業局長王滿銀站在更後麵一點,還有紀委、組織部的幾個頭頭,都在院子裡站著。
實驗組的新組員這兩天陸續來報到,現在和農技站的乾部職工站在一起,在院壩裡列了兩排。
院壩地上是黃土夯的,踩得硬邦邦,前兩天下過小雪,化了以後留下一塊一塊的濕印子。
在辦公窯洞前停著兩輛洗刷乾淨的吉普車,一台是孫少安從省城帶來的專車,另一台是縣委支援的公車,司機是李向前。
李向前看著和馮書記正竊竊私語的省專家孫少安,由衷的羨慕嫉妒。不是羨慕他官高權重,而是羨慕他是田潤葉的物件。
他旁邊的張建軍和杜林在輕聲說著話,嘻笑,那種笑是從心底裡漾出來的。
張建軍揣著兜,嘴角翹得老高,時不時和身邊的杜林擠眉弄眼,小聲說著以後跟著孫專家乾,前途肯定差不了;
杜林更是意氣風發,時不時抬頭挺胸,想著進了這個省重點專案組,不用再蹲在辦公熬資曆,往後提乾都是板上釘釘的事,連走路都帶著幾分輕飄飄的得意。
他們是奔著鍍金來的,這滿院的榮光,彷彿已經落在了自己身上。
唯有李向前,站在隊伍的末尾,像一株蔫了的莊稼,和周遭的熱鬨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半新的軍綠色棉布外套,袖子挽了兩道,露出結實的小臂,那是以前開長途貨車時穿的,此刻套在身上,顯得格外侷促。
他和周圍的一切都隔著一層——不是疏遠,而是一種質地上的不相容,像一塊生鐵被擱在了一堆瓷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