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在辦公室裡慢慢踱了兩步。窗外的光線照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能看見他鬢角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下巴上的鬍子茬青青的,像是好幾天冇刮。
“不過,”田福軍轉過身來,看著少安,“有些事,不必要太較真。你姐夫不是說過那句話嘛——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
有馮書記撐著頭,幫你擋住一些質疑,你能更專心搞你的課題,把糧食產量提上去,比什麼都強。”
他說“你姐夫”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意味,像是在提醒少安什麼,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少安聽得一頭霧水。他想問,但還冇開口,田福軍就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一塊老式的上海牌手錶,錶盤上的熒光點已經發黃了,錶帶是那種黑色的皮錶帶,邊緣磨得起了毛。田福軍看了一眼,就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錶盤。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吃飯了。”他說,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少安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那是一個圓形的掛鐘,指標還在走著。短針指著十和十一之間,長針剛過五。還不到十點半。
這個時間回去吃午飯,未免太早了。
但田福軍已經拿起了桌上的一摞檔案,夾在胳膊底下,繞過辦公桌往門口走,潤葉忙起身去送。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潤葉一眼,冇有說話,隻是笑了笑,然後就拉開門出去了。
這一笑讓潤葉有些臉紅,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哢嗒”一聲。隔絕了外麵走廊的喧囂,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爐子裡的火還在燒著,偶爾“劈啪”響一聲,濺出一兩點火星。
窗外的光線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地麵上,照出方方正正的一塊亮斑。
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慢地飄著,飄得很慢,像是時間在這個房間裡走得比外麵慢一些。
少安還站在椅子邊,保持著目送田福軍出門的神態。然後看向潤葉,想說點什麼,但還冇開口,潤葉就已經從門那邊走過來了。
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輕的“噠噠”聲。她走到少安跟前,冇有停,直接撲進了他寬闊的懷裡。
懷春的少女,在愛戀的男人麵前,總是熱情似火。
少安的心猛地一跳,伸手緊緊抱住懷裡的人,滿心的侷促和愕愣,都化作了歡喜的溫柔。
潤葉撲過來的力道不小,少安被撞得往後仰了一下,本能地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腰。她身上有一股肥皂的香味,混著棉布的氣味,還有一點點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鑽進鼻子裡。
然後她的嘴唇就貼上來了。
她的嘴唇有點涼,帶著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種涼意,但貼上來之後就慢慢暖了。
她的手摟著他的脖子,摟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她的辮子垂下來,掃在他的手背上,癢癢的。
少安狂烈的迴應著,青春的荷爾蒙在溫暖的辦公室裡激盪。他的手在用力,在探索,在一往無前,
潤葉在他懷裡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把他摟得更緊了,她覺得,她的少安哥有些凶悍,但她喜歡……。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鐘頭——潤葉才慢慢從他的懷裡抬起頭來。
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汪汪的,嘴唇微微腫著,上麵還沾著一點水光。
她看了少安一眼,然後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低下頭去整理自己的衣服。
她的棉襖領子歪了,圍巾也散了,辮子有一邊的皮筋鬆了,碎髮貼在臉頰上。
她低著頭,手指笨拙地整理著,但越整理越亂,最後索性不弄了,就這麼靠著少安,就這麼讓他抱著自己。
然後輕輕傾訴著兩人間的情話。
牆上的掛鐘響了——不是那種大聲的敲鐘,而是“哢”的一聲輕響,像是內部有什麼零件跳了一下。短針已經指向了十二,長針也快走到頭了。
潤葉抬起頭,看了一眼鐘,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少安,把圍巾解下來重新圍了一遍,又把辮子拆開重新紮了一遍。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她再轉過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恢複了平常的樣子,隻是眼角還殘留著一點紅,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胭脂。
“走吧,”她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但很穩,“我帶你去機關食堂吃飯。”
她走到門口,伸手拉開門,然後回過頭來看了少安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撒嬌,不是嗔怪,而是一種很鄭重的宣告——像是在說……。
少安從椅子上站起來,跟在她後麵出了門。
走廊裡比剛纔熱鬨了一些。有幾個乾部模樣的人從樓梯口上來,手裡拿著搪瓷缸子,說說笑笑的。
潤葉走在少安的右邊,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辮子在身後輕輕擺動著。
縣委機關食堂在院子的後頭,是一排平房,屋頂上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煙。
門口立著一塊木板,上麵用紅漆寫著“機關食堂”四個字,漆皮剝落了不少,“堂”字的下麵一橫已經看不清了。
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一扇開著,一扇關著,門板上貼著過年的紅紙,紙已經褪色了,隻剩一圈白邊。
食堂裡頭比外麵暖和得多。四張長條桌子擺成兩排,上麵鋪著白布——白布不是很白,邊角上有幾個黃斑。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個大鐵皮櫃子,櫃子上麵擺著一排搪瓷盆,盆裡裝著菜。大師傅姓劉,圍著一條油乎乎的白圍裙,正拿著一個大鐵勺在盆裡攪著。
潤葉一進門,就朝劉師傅喊了一聲:“劉叔,多打一份,我物件來了。”
她喊得很大方,聲音在食堂裡迴盪著,引得幾桌吃飯的人都抬起頭來看。
然後她轉過身,拉著少安的胳膊,把他帶到靠窗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遇到相熟的同事,便笑著介紹:“這是孫少安,我物件,我們五月一號結婚。”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驕傲,不僅是在炫耀自己的幸福,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孫少安是她的愛人。
食堂裡的目光都聚了過來,有好奇,有祝福,潤葉卻毫不在意,隻是緊緊握著少安的手,眼底滿是笑意。
她不止是在炫耀。她是在宣誓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