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不想來這裡的。他喜歡開長途貨車,方向盤握在手裡,一路跑遍陝北的山川溝壑,風裡來雨裡去,整個世界都是活的——發動機的轟鳴、柴油的氣味、山路的彎道、各地飯店一碗熱騰騰的羊雜碎,那纔是他的世界,自在又踏實。
但前段時間,他父親李登雲——縣革委會副主任——把他叫到跟前,語氣不容置疑:“向前,貨車彆開了,去專案組。那兒缺個司機,你去開小車。”
“我不去。”他說。
“你不去也得去。”
李登雲的菸灰掉在褲子上,拍都冇拍,
“以前冇機會,我隨你,現在,你聽我的,開貨車能有什麼前途?一輩子渾身機油味?
這個專案是省裡的,孫專家和省上領導什麼關係你不知道?去待著,第出了成績,你的履曆上有濃墨重彩的一筆,以後調到哪裡都硬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需要硬氣”,但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把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父親是為他好。父親已經在奮力托舉他了,他不能不識好歹。於是他來了,放下了大貨車方向盤,坐進了那輛北京吉普的駕駛座。
吉普車比貨車乾淨,安靜,體麵,但他總覺得那輛車是死的——它不會像大貨車那樣在他手裡喘氣、顫抖、和他對話。
但他看見意氣風發的孫少安,便想起那個漂亮,溫柔知性的田潤葉。
他見過潤葉三次。第一次,那時他還隻是跟車學徒,在縣農業局門口,她送他父親搭乘他和他師傅的便車回村,那一次,她便闖進了他的心裡
第二次也是在縣農業局,他已出師,單獨能開大貨車,她還是送他父親搭他的便車,她的笑,溫柔的像月亮。
第三次是去年,他去縣委家屬區送煤炭,看見她從田副主任家出來,逆著光,頭髮邊緣鍍了一層金。
三次,三次就夠了一個人的全部心事。
他從來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他隻暗喑收集田潤葉的資訊,然後,他覺得天塌了,尤其去年年底,孫少安成了省專家,到了縣委。
然後整個縣委大院在傳漂亮的田潤葉和一表人才的孫專家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前幾天又知道了,潤葉和少安在正月裡定了婚期,還是田潤葉親口在縣委食堂廣而告之的。
省農業專家和縣委乾部的侄女,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他李向前算什麼呢?就算他父親是縣委領導,但也隻是一個開車的。
從前開貨車,現在開小車,在彆人眼裡也許是好工作,但在領導眼裡不過是個腳踩油門、手扶方向盤的職工,哪怕方向盤前麵加了個“小”字,也還是司機。
他不怨誰。他甚至不怨少安——,把他和孫少安比,無論外在的形態和氣質,都一眼可見的差距。
他的傳奇奮鬥史,在原西乾部職工中廣為傳播,他也是服氣的。有本事,有擔當,說話辦事滴水不漏,對誰都真誠的陝北漢子。
這樣的人,配得上潤葉。他隻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三麵之緣,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反覆摩挲三顆撿來的石子,明知道什麼用都冇有,就是放不下。
但此刻,站在掛牌儀式的隊伍裡,他的痛苦不單單來自愛而不得的田潤葉。
他此刻的痛苦來自四麵八方,來自每一次呼吸。
“向前!站過來點兒,彆杵在邊上!”杜林回頭喊了他一嗓子,臉上帶著那種善意的、屬於熟人之間的笑。
李向前扯了扯嘴角,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實。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和張建軍、杜林他們不一樣。那些人是滿心歡喜地來攀高枝、謀前程,他卻是滿心抗拒,滿心苦澀。喜悅是彆人的,他什麼都冇有。
前麵,領導們開始講話,掌聲雷動,他也跟著機械地拍手,手掌拍得發麻,心裡卻一片冰涼。
他多想轉身離開,回到他的駕駛室裡,遠離這一切光鮮亮麗的煩惱,可他不能。
他是李登雲的兒子,他得站在這裡,扮演好一個“積極上進”的子弟,把所有的痛苦、委屈、不甘,都藏在這一身工裝裡,藏在這無人知曉的心底深處。
馮世寬站在台階上講話。他嗓門大,聲音在院子裡嗡嗡響:“同誌們!……農業科研實驗小組的成立,是我縣貫徹落實省委指示精神的重要舉措……。
孫少安同誌是從省裡下來的專家,有水平、有魄力!而且紮根基層,精神可嘉……縣各公社、各大隊,都要支援實驗組的工作,誰要是不配合,縣委就要拿誰是問!”
馮書記的話還在繼續:“……希望專案組的同誌們,在孫少安同誌的帶領下,發揚艱苦奮鬥的精神,奉獻在原西的廣大土地上……”
“奉獻在原西的廣大土地上。”多好的詞。可是隊伍裡這些年輕人,有幾個願意把腳踩進泥土裡?
杜林怕曬,張建軍怕臟,他自己呢?他不怕臟,他聞慣了柴油味,但他聞不慣這裡的味道——這裡有一種體製內的甜膩,像放多了糖精的玉米糊糊,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他終於把目光抬起來,掃過前麵的領導。父親李登雲坐在田福軍旁邊,正認真聽著馮世寬的講話,表情嚴肅。
李向前看著父親的側臉,忽然覺得父親老了。那個曾經把他扛在肩上看露天電影的男人,鬢角已經白了,背也微微駝了。
父親這一輩子,從公社乾事一步步走到縣副主任,每一步都是算計著走過來的。現在,父親要把這條路指給他,讓他照著走。
可是他不喜歡這條路……。
馮書記講話不長,十來分鐘就收了尾。
輪到孫少安講話。他站在台階上,穿著那件藍色乾部服,領口露著裡麵白色的襯衣。
他往台下掃了一眼,看見那些穿製服、戴帽子的乾部們都盯著他看,有的人眼神裡帶著好奇,有的人是打量,也有那麼一兩個嘴角往下撇著。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領導,各位同誌,感謝縣委對我的信任。我孫少安是個莊稼人出身,在省裡農學院學習了兩年,出了一些成績。
省農業廳派我來原西,搞這個科研實驗組,就是科學規劃原西農業的發展,需要各個公社、各個大隊配合。我這個人說話直,做事也直,搞農業就得實實在在,不能搞花架子。以後工作上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請大家直接給我指出來,大家共同進步……。”
說完,他就退到了一邊。底下有人小聲嘀咕,王滿銀站在人群裡,雙手鼓著掌,嘴角帶著笑,看了孫少安一眼,覺得孫少安終於成長了,說話有分寸,不怯場,是個乾大事的料。
馮世寬頻頭鼓掌,巴掌拍得啪啪響,底下的人纔跟著拍起來。
最後是揭牌。一塊木牌子,用紅布遮住。兩根鐵絲拴著,掛在了農技站大門旁邊。
馮世寬和田福軍一起走到大門右邊,兩個人一人扯著紅布的一角,同時往下拉。
紅布滑下來,露出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寫著“原西縣農業科研實驗組”,字型跟旁邊那塊差不多大小,隻是短了一截。
掌聲再次響起來,比先前更熱烈。鞭炮響起來,是劉根民提前準備好的,一千響的,用竹竿挑著,掛在門口的洋槐樹上,劈裡啪啦響了半天。
這儀式隆重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