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平複自己的情緒。
“原西條件艱苦,這個我知道。我回來,就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享福的。生活上的事,一切從簡,能有個地方睡覺、有口飯吃就行,不給縣裡添麻煩。”
他抬起眼睛看著馮世寬,目光比剛纔更認真了,帶著一種莊稼人說話時的實誠勁兒。
“我就一個要求——希望縣委能給我們多派些熟悉本地情況的骨乾。咱們擰成一股繩,一起把這個課題啃下來,爭取讓咱原西的土地多打糧!”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臉上也泛起了紅。
馮世寬看著他的樣子,心裡頭那根弦徹底鬆下來了。
他要的就是孫少安這番話。
孫少安的事蹟,在高層其實不是啥秘密。他那個大豆育種課題,省裡的農業簡報專門發過一期,題目叫《青年專家紮根田野,科技興農大有作為》。
地委的乾部們私下議論過,說這個孫少安有成績,有前途,年紀輕輕就入了省裡的眼。在縣領導這個層級,稍微上點心,多問幾句,也就能打聽個七七八八。
所以孫少安要回原西組建科研課題小組的訊息一傳開,縣裡頭就有人坐不住了。
誰都知道,這是妥妥的鍍金機會。跟著孫少安的課題組走,隻要出點成果,那就是實打實的政績。
地委不少領導都眼紅,想把自己的人塞進來,但終歸是顧忌一些吃相,冇有明著伸手。縣裡頭就冇有那麼多顧忌了。
這幾天,他從地委回來後,來找馮世寬拜年的乾部就冇斷過。大家坐在客廳裡喝著茶,嗑著瓜子,說著拜年的話,最後繞來繞去都是一個意思——自己家的子侄,或者哪個老部下家的孩子,能不能跟著孫少安那個課題組任個職……。
馮世寬自己也不是冇動過心思。他兒子馮全力現在已經是化肥廠的負責人之一,這本身就是個很大的政績。
現在再抽調進課題組,這動作意味太明顯,吃相有點難看。要不然,真想把自己兒子也塞進去,就像當初塞進王滿銀那個改革小組一樣。
“見外了,見外了。”馮世寬笑著搖頭,兩隻手在身前擺著,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派人派車,是我們縣委的職責。你孫少安不用跟我客氣,有什麼需要,直接開口。
我們原西的乾部群眾有決心,在你的專業指導下,把科研成果搞出來,把糧食產量搞上去,絕不辜負省上的期望!”
他說“省上的期望”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重了一些,眼睛也眯了一下,像是要通過這幾個字傳遞某種心照不宣的意思。
少安冇太聽出來這層意思,他隻是覺得馮書記今天的熱情有點過頭,讓他渾身不自在。
馮世寬見少安麵前的茶涼了,又起身去幫他倒一杯,讓孫少安都不好意思,接下來的交流,更融洽。
兩人就組建科研課題小組的細節展開討論,馮世寬是縣委書記,今天放下架子,事無钜細的商量,拍板。
事情終於確定下來,孫少安才站起來告辭。
“馮書記,那我就不多坐了,還得去田書記那邊坐一下。”
“好好好,你去,你去。”馮世寬也站起來,一直把他送到門口,還伸手幫他拉開了門,“事情就定下了,另外你還有什麼?充,隨時來找我……。”
少安從馮世寬的辦公室出來,走在走廊裡,腳踩在水泥地上,腳步有點發飄。
事情順利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下來站了一下,從窗戶裡望出去,能看見縣委大院的院子。
院子裡停著一輛綠色的吉普車,車身上濺了些泥點子,擋風玻璃上結著一層薄霜。兩個乾部模樣的人從車旁邊走過去,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一個穿著藍棉襖,兩人縮著脖子,嘴裡哈著白氣,說著什麼,聲音被風颳散了,聽不清楚。
他心底放空,此刻才由衷的佩服姐夫的判斷,他孫少安,隻有回原西,纔有機會大展拳腳。
少安當時冇太明白姐夫話裡的意思,現在站在走廊裡,他結合今天馮書記的態度,隱約品出點味道來了。
但他冇有多想。他是個乾實事的人,想不了太深的人情世故。他覺得隻要能把課題搞起來,能把糧食產量提上去,彆的事,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他轉身往田福軍的辦公室走。
田福軍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比馮世寬那間小一些,門口也冇有掛那麼多牌子,就一塊白底紅字的長條牌,寫著“縣委副書記”。
門關著,但裡頭有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
少安剛要抬手敲門,門就從裡頭拉開了,然後潤葉那張亦憎亦喜的俏臉出現在眼前。
“快進來,外麵冷”她拉著少安的胳膊,進了辦公室
田福軍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紅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還有一杯熱茶,此刻正微笑著看著進屋的少安和去給少安倒茶的潤葉。
“田書記。”少安叫了一聲。
“來了?”田福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缸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缸子,朝對麵的椅子指了指,“坐。”
少安坐下來,潤葉將茶放在少安的茶幾邊,然後挨著少安坐下來。
田福軍問起剛纔去馮世寬辦公室的談話結果。
孫少安把剛纔在馮世寬辦公室裡討論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馮書記親自擔任課題組組長,全程……保障課題組的……”
他冇有添油加醋,也冇有隱瞞什麼,就是實打實地說了馮世寬怎麼表態、怎麼拍桌子、怎麼豎了三個指頭。
田福軍聽他說完,冇有馬上說話。他拿起桌上的煙,遞給孫少安一根,自己慢慢點上。這個動作有些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煙霧在辦公室裡縈繞。田福軍又從辦公桌後起身,走到少安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田福軍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拍在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實在,帶著一種長輩式的關切。
“你的運道好。”田福軍說,聲音不高,像是跟自己說話似的,“馮書記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做事向來有些霸道。他能這麼痛快地表態,對你來說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