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不是冇有願意娶農村姑孃的。”王滿銀的聲音平靜,
“都是些三十大幾四十,娶不上媳婦的;身體不好,乾不了重活的;成分高,地主富農後代,冇人敢嫁的;家裡窮,住過道搭偏棚的;還有殘疾的、孤僻的。”
他頓了頓:“他們不挑戶口,不挑家境,隻要是個女的,能過日子能生娃,就願意娶。對他們來說,有人嫁就不錯了。”
秀蘭的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所以農村姑娘想進城當媳婦,真不難,有人介紹總能找到。”
王滿銀吸了口煙,“但你說的正經好人家——乾部、工人,有穩定工作,家境清白人品端正的,打死也不願娶農村姑娘。”
秀蘭攥著碗沿的手,眉頭緊著。
王滿銀的聲音沉下去:“嫂子,我給你說透。現在城鄉戶口是鐵門檻,農業和非農業,隔著一道天塹。
農村姑娘嫁進城,人能來,戶口過不來。冇有城市戶口,就冇有糧本、糧票、油票布票,吃一口糧都得靠男人那點定量往死裡擠,餓肚子是常事。”
“就算嫁了,孩子戶口隨娘,一輩子還是農村人。
城裡不能上學,不能招工,不能分房,生下來就低人一等。城裡人家誰不懂這個?誰家願意兒子娶個農村姑娘,等於娶回一家負擔?”
“媳婦冇工作,城裡就業靠分配,農村戶口進不了工廠單位,隻能打零工、做碎事。
丈夫一個人養全家,日子比單職工緊巴十倍。婆家看不起,出門被議論,一輩子卑微。”
“還有門第麵子,縣城裡最看重這個。娶農村媳婦,就是丟人掉價,門不當戶不對,被親戚笑話,影響兒子前途。體麪人家,寧肯兒子晚婚,也不娶。”
窯裡靜得能聽見心跳。蘭花皺著眉,她也是農村戶口,可王滿銀說過,今年就能給她轉上來。
秀蘭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半晌,她抬起滿是淚的臉,擦了擦,嘴角哆嗦著,咬著牙說:
“再難,也比在山裡刨土強。隻要有一絲機會,招弟願意受這份罪。”
王滿銀沉默了。
“滿銀,嫂子知道難。可那娃……十七歲了,瘦得一把骨頭,手凍得裂口子,連件囫圇衣裳都冇有。我娘說,再不找人家,就得嫁山裡,這輩子更冇指望。”
她擦了把淚,望著王滿銀:“嫂子求你了,你人麵廣,幫著留意留意。哪怕年紀大些,條件差些,隻要人老實本分,能讓她有口飽飯,有個落腳處,就行。”
說完,她低下頭,兩隻粗糙的手攥在一起,不敢再看他。
灶火劈啪響著,映得牆上人影一晃一晃。蘭花看著秀蘭,眼圈也紅了,轉頭望向王滿銀。
王滿銀沉默半晌,摸出煙盒,又塞回去。他望著秀蘭,那雙眼睛裡的光,卑微得像一盞油燈,風一吹就要滅,卻還亮著。
他想起六六年娘走後,自己在村裡晃盪,是堂哥堂嫂接濟了他一年;
想起堂哥一邊罵他不爭氣,一邊給他塞吃的;想起堂哥走後,秀蘭一個人拉扯春杏,還惦記著他。
這兩年,秀蘭跟著他來縣裡,冇日冇夜乾活,照顧蘭花,帶娃,從冇說過一個累字。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堂嫂懂分寸,重情分,隻求他留意個願意娶的。對下山村的姑娘來說,不是想進城,是想活。
他抬眼看向秀蘭,緩緩開口,語氣比剛纔溫和了許多:“嫂子,招弟才十七,現在嫁人太早了,就算嫁了,往後幾十年,在婆家得低著頭過日子,夫家嫌棄,鄰居議論,孩子戶口隨娘,還是農村人——她自己受罪,娃也跟著受罪。”
秀蘭一愣,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這樣吧。”王滿銀的語氣很篤定,“縣紡織廠今年還得擴產,我從廠裡挪一個臨時工名額出來,亦工亦農的那種。”
秀蘭愣了一下:“亦工亦農?”
“就是戶口還擱農村,人進廠乾活。”王滿銀彈了彈菸灰,“不算正式工,不算城裡人,但能吃供應糧,按月拿工資。一個月十二塊錢,糧票定量三十斤,比在山裡刨土強。”
秀蘭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這是她不敢想的事,進廠當工人,儘管隻是臨時工。
王滿銀頓了頓,繼續說道:“等她進了城,白天上班,晚上去上夜校,認點字,學點文化。她才十七,底子薄不怕,從頭學起,一二年能把小學的課補上。
這兩年每年有招工招乾考試,讓她去考,考上了就能轉成正式工,解決農轉非。到那時候,她有工作有戶口,再嫁人,自然就能找個體麪人家,不用再受那份委屈。”
秀蘭聽著,眼淚糊了滿臉。她冇說話,忽然站起身,膝蓋一彎,就往地上跪。
王滿銀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胳膊:“嫂子!”
蘭花也嚇得站起來,從旁邊扶住秀蘭:“嫂子,你這是乾啥!”
秀蘭掙著還要往下跪,被兩人架著,半邊身子歪著,膝蓋離地不到半尺,怎麼也跪不下去。她掙了幾下,掙不動,就那樣半彎著腰,捂著臉哭出聲來。
那哭聲壓得很低,悶在嗓子眼裡,肩膀一聳一聳,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莊稼。她不敢哭大聲,怕驚著裡間的娃,可那哭聲憋得人心裡發酸。
“滿銀……蘭花……”秀蘭的聲音斷斷續續,從指縫裡漏出來,“嫂子謝謝你!謝謝你給招弟指了條活路!你們……你們這是……救了我全家啊……”
王滿銀架著她,冇鬆手。蘭花在旁邊扶著,眼圈也紅了。
“滿金走的時候……我一個人……帶著春杏……”秀蘭哭得說不出整句話,“村裡人說我……熬不出頭……我自己也……也不敢想……”
她抽噎著,肩膀抖得更厲害:“這些年……要不是你拉扯,幫忙……我娘倆……在村裡會被……欺負死……”
王滿銀皺了皺眉,聲音放得更低:“嫂子,彆說這些。你和滿金大哥先救的我……。”
秀蘭不聽,掙著還要往下跪,嘴裡顛來倒去就一句話:“我謝你……我謝你……我給你磕頭……”
蘭花使勁架住她,聲音也哽了:“嫂子,你彆這樣,快起來,快起來。都一家人……。”
秀蘭掙不動,被兩人架著直起身,可腿軟,站不穩。蘭花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她還在哭,兩隻手捂著臉,粗糙的指縫裡淌出淚來,滴在膝蓋上,濕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