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一大早,天剛矇矇亮,雙水村的土路上還凝著一層薄霜。
孫母在灶房裡開始忙活,蘭香在添柴燒火,鍋裡煮著餃子,熱氣騰騰往上冒。
孫玉厚老漢就把自己拾掇得週週正正。那件體麵的藍布棉襖乾乾淨淨,頭上的深藍色乾部帽戴得端端正正,連胡茬都颳得乾乾淨淨。
吃完早飯後,在孫母和蘭香的目送下,兩父子出了窯門。
玉厚老漢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裡麵是規矩備下的六色禮六色禮:兩瓶秦川大麴、兩盒點心、兩斤紅糖、兩斤茶葉、兩條大前門香菸,還有一塊藍哢嘰布。這在雙水村,算是頂體麵的提親禮了。
孫少安穿著厚實的藏青色滌卡乾部裝,料子平整挺括,領口扣得嚴整,典型國家乾部打扮。
腳上穿著擦得鋥亮黑色三接頭皮鞋,身上冇有了黃土味,一身行頭,把身份、地位、眼界全寫在了身上。
金俊山早就在坡上等他,孫少安小跑著上去敬菸,說著客氣話。
“行,齊全,體麵。”金俊山瞅了瞅那六色禮,點點頭。
三個人說著話出發了,孫玉厚和金俊山並排走,孫少安在後,順著村道往田家圪嶗走。
田福堂家的院門虛掩著,孫玉厚一推就開。田福堂聽見動靜,早早就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熱情得很:“玉厚,俊山,快進來坐!”
窯裡早已收拾得乾乾淨淨,炕桌擦得鋥亮,田母端上了熱茶和油饃饃。
田潤葉也在,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祆子和田曉霞坐在一起,見了人,臉一紅,低著頭進了裡屋,卻又忍不住在門簾後偷偷聽。
田福軍起身散著煙,引著玉厚老漢和金俊山往主位坐,而孫少安則老老實實坐在門檻邊,內窯裡,田潤生和田曉晨時不時伸出腦袋來看稀奇,再縮回窯內向姐報告情況。
今天是個好日子。田母接過六色禮放在炕頭,一邊往外掏,一邊誇讚,臉上笑容卻是實打實的藏不住。
金俊山今天是媒人,他嘴皮子利索,一坐下就直奔主題,把少安的情況誇了個遍:“福堂,今兒個我和玉厚兄弟上門,是為少安和潤葉的親事。
你也知道,少安這娃出息了!省農學院畢業,現在是省農業廳的專家,還是副處級待遇,縣裡直管!這可是咱雙水村飛出的金鳳凰!
你家潤葉,不止咱村頂頭,就算在公社,縣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好,人又在縣委工作,又是吃公家飯的。
兩家門當戶對,兩個娃又是青梅竹馬,知根知底。這樁親事,我當個媒人,厚著臉皮來提一提。”
田福堂心裡比誰都清楚,臉上卻故作沉吟:“少安這娃,我看著長大的,踏實、能乾,是個好後生,潤葉跟他知根知底。這事我應了,冇二話。”
田福堂倒想矜持幾句,但清早田母就警告過他,潤葉也嘟囔了幾句,他可不敢擺大譜。
這話一出,親事就成了九分九。金俊山和孫玉厚對視一眼,都笑了。
孫少安坐在下首,心口那塊石頭“咣噹”落了地,這才覺出後背一層汗,把襯衣都印濕了。
親事定了,接下來就是商量婚期。
田母迫不及待的問“親家,那這日子你們打算定啥時候?”
潤葉在內窯聽見母親己稱呼玉厚叔為親家,就吐了吐舌頭,娘也太心急了,怕丟了“大”的臉。
這一問,窯裡的熱乎勁兒更熱了,這流程快了點。
金俊山看了看孫玉厚,孫玉厚搓著手,憨厚地說:“福堂,你看,少安這新房還冇著落。我打算箍一孔新窯,給他當婚房,節後就開工,怎麼也得**月份才能完工。我尋思著,十月一日是國慶節,日子喜慶,就定在那天咋樣?”
田福堂聽完,冇吭聲,隻是抽菸。田福軍端著茶缸子,想了想開口了“玉厚老哥,我說句話……!”
孫玉厚忙道:“你說,你說。”
田福軍,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乾部的篤定:“玉厚哥,新窯不急。少安現在是省專家,在縣裡駐點搞科研,潤葉也在縣委上班,縣裡遲早會給他們分住房的。
以後他們在城裡住,雙水村的窯,就是個落腳的地方。”
他頓了頓,語氣和氣:“我看,婚期就定在五月一日,勞動節,也是個好日子。那時候天氣暖和,辦事也順當。”
“這日子好,天暖和,不冷不熱,辦喜事正好。
兩個娃在縣裡工作,請幾天假也方便。至於房子,等縣裡分了,怕也回來的少,冇必要箍新窯……。
啥時候回來都有地方,我家也能住,你家也能住,還非得等那口新窯?”田母介麵說,她今兒是最高興的,實在是少安這個女婿太合他心了。
孫玉厚愣了愣,想說這日子會不會太急,但回頭來看了眼孫少安。
孫少安坐在那兒,神情激動,怕也是急不可耐。
金俊山笑哈哈開口:“福軍這話在理。年輕人嘛,往後日子長著呢,箍窯的事往後推推也行。五一好,五一暖和,辦喜事熱鬨。”
孫玉厚也看明白,這怕就是福堂的意思。都盼著少安和潤葉早日成親,城裡有房,自然不用在村裡耗著。
他笑著點了點頭:“行,聽福軍的,就定在五月一!”
田福堂也鄭重點頭,煙鍋往炕桌上一放:“那就這麼定了,兩家都知根知底,也冇必要那麼麻煩,都是為娃娃嘛!來來來,喝茶喝茶。”
一樁親事,就這樣順順利利地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