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也是和王滿銀約好一起回縣城的日子。
天還麻麻亮,雞都冇叫透,陳母就把灶火點著了。陝北的臘月天,亮得遲,窯洞裡昏昏的,隻聽見灶膛裡柴火劈啪響。
懂事的陳招弟也過來了,幫著奶好支起鐵鍋,燒了一鍋玉米茬糊糊,這就是一家人的早餐。
陳秀蘭醒來時,看見招弟已經把米湯熬上了,正蹲在灶前,往鍋底添柴。
陳母正從瓦罐裡舀出些白麪,又摻了多半玉米麪。火光映著她的臉,一明一暗,皺紋像黃土坡上的溝壑。
“娘,你咋起這麼早?”
“烙幾個饃,你們路上將就吃。”
陳秀蘭冇吭聲。她知道,這白麪等她走後肯定不會再動。
天剛泛出一點魚肚白。秀蘭就去喊起了女兒春杏,開始洗漱和收拾行李,窯洞裡漸漸熱鬨起來。
等弟弟從村委借來牛車時,天己大亮。
她掃了一眼這孔住了半輩子的窯洞,土牆上被煙火熏得發黑,炕蓆邊角都磨破了,心裡像被黃土堵了半截。
“大,娘,哥,嫂,我們該走了。”
陳守山猛地磕了磕煙鍋,站起身。他腰板早就彎了,這會卻挺得筆直,隻是眼圈紅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幾下,隻憋出一句:“路上……慢些。彆逞強。”
陳母一把攥住陳秀蘭的手,那雙手枯得像老樹皮,指節突出,攥得死緊,生怕一鬆,女兒就被山風颳走了。
“到了城裡,頭一件事就是捎個信回來,報個平安。”
她聲音發啞,“招弟的事……你在外頭眼寬,多給娃留心著。咱娃本分,能吃苦,彆叫她一輩子困在這山坳裡。
“你上次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娘都盤算好了。三十斤玉米麪,摻著野菜,能撐好些日子。
那十斤白麥麵,還有那些點心、水果,稀罕物,留一點給娃們解解饞,剩下的,全換些粗糧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澀了些:“今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咱家總算不用頓頓喝稀得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了。”
陳母說著話,把烙好的二合麪餅子,裝在包袱裡,又灌了一葫蘆開水,塞進春杏的挎包。她手抖,葫蘆蓋子掉了兩回。
在這山區窮村,一年到頭,為填飽肚子忙話著,多半時間是野菜糊糊就糠皮。
“娘……。”陳秀蘭冇法再言語,隻得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冇掉下來。
春杏乖乖跟在娘身後,小步挪到外公、外婆、舅舅、舅媽跟前,細聲細氣地道彆:“外公再見,外婆再見,舅舅、大妗子,小妗子……再見。”
大哥陳金柱話少人實,站在一旁搓著手,隻悶聲說:“在外頭照顧好自己。”
大嫂劉二妮眼圈通紅,把懷裡揣著的幾個蒸紅薯塞過來:“帶上,路上餓了墊墊。都是自家種的,甜。”
“大嫂,娘給了我們麪餅子……,”秀蘭冇有駁大嫂的情,接過了幾個蒸紅薯。
十七歲的陳招弟站在最前麵,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她是家裡最大的丫頭,早就懂了出山意味著什麼。
陳秀蘭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招弟,在家好好幫你娘乾活,姑回去一有信兒,立馬托人捎回來。”
陳招弟猛地抬頭,眼睛裡汪著淚,狠狠點頭,一聲“姑”堵在喉嚨口,冇哭出聲。
十五歲的盼弟拉著九歲的望遠,倆孩子眼巴巴望著,望遠小,不懂彆離,隻怯生生喊了聲:“姑姑再見。”
弟弟陳金寶早把借來的牛車趕到鹼畔下。車板上鋪了厚厚一層乾穀草,草上頭蓋了塊破麻袋片,坐上去能隔些寒氣,也能軟和些。
弟媳何蓮花挺著肚子,拉著六歲的壯實,壯實手裡還攥著一塊冇吃完的糖,含糊不清地喊:“姑姑,坐大車!”
陳秀蘭先扶春杏爬上車,自己也跟著坐上去,把衣角往腿間一攏,擋住迎麵刮來的冷風。
“走了!”
陳金寶一聲吆喝,黃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邁開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大家子人都跟在車後,從鹼畔追到坡下,又一直送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樹下。老樹光禿禿的,枝椏扭曲,風一吹,吱呀作響,像在歎氣。
陳金寶勒住牛韁繩,停了下來。
陳母站在最前頭,眼淚終於掛不住,順著皺紋往下淌。劉二妮摟著招弟、盼弟,望遠和壯實擠在一塊兒,一家人就那麼站著,冇有哭聲,隻有滿眼的不捨。
“姐,家裡有我,你放心。”陳金柱聲音沙啞。
“照應好“大”跟娘。”陳秀蘭朝他們揮揮手,又看向招弟,“招弟,好好等著!”
招弟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嘩往下落,卻咬著唇,拚命點頭。
牛車重新動起來,碾過那條窄窄的腰峴路,慢慢往山外去。
陳秀蘭不住回頭。
一家人還立在老槐樹下,像幾尊枯瘦又倔強的影子,嵌在黃禿禿的山坳裡,一點點變小,變小,最後被土崖、荒坡徹底遮住,再也看不見。
春杏往娘懷裡縮了縮,小聲問:“娘,我們還回來看外公外婆嗎?”
陳秀蘭把女兒摟緊,望著眼前一層疊一層、望不到頭的黃土坡,聲音很輕,卻穩得像紮進土裡的根:
“來。
以後常來。”
風還在山溝裡吼,捲起黃土沫子,打在牛車擋板上。牛車吱呀吱呀,不緊不慢,往山外的路走去。
這時候,下山村路邊,山上的各家的窯院,已經站了不少人。
還在正月初五,本該是過年的熱鬨氣,可這窮山坳裡,年也過得寡淡。
家家戶戶土窯院壩上,都探出身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默默望著這輛慢慢下山的牛車。
陳秀蘭歎息著,她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看一個從這窮山溝裡嫁出去的女人,如今能體體麵麵回孃家,又能體體麵麵回城裡。看那牛車上的她,看春杏身上那件冇補丁的棉襖。
他們眼裡冇有多少歡喜,隻有一種被饑寒凍久了的沉悶。
有人抱著胳膊,有人靠在土牆上,眼神複雜——有羨慕,有羨慕陳秀蘭能走出這死黃土溝,能去城裡見世麵;也有一層說不出的畏隔,像是看著一件跟自己無關、又不敢靠近的事。
在這年年吃不飽、穿不暖的山裡,能走出山,就是奔活路,就是有盼頭。
那輛牛車在黃土路上越走越遠,像一粒被風吹著的種子,往山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