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擺擺手:“剛起來,站會兒。”他走到炕邊,沖田福堂點點頭:
“福堂叔過年好。正想著下午去你家拜年,上午我得去趟罐子村,雖說我搬到城裡住了,根還在那兒。
王家幾個本家長輩,過年禮數不能缺,再說滿倉哥讓人帶了幾次信,都約好了……。”
田福堂笑著應了。孫玉亭在旁邊接話:“滿銀,剛纔正跟福堂書記說罐子村那倆廠子的事哩。你那村,去年可是虧得不輕。他們不著急纔怪”
王滿銀冇接話,往灶房那邊看了一眼。孫母端著一個大碗出來,碗裡是熱騰騰的小米粥,旁邊碟子裡放著兩個白麪饃,一碟醃蘿蔔條。
她走到王滿銀跟前:“快吃,專門給你留的。”
王滿銀接過碗:“真香!”
他端著碗坐在門邊的小凳上,就著醃蘿蔔條喝粥。
田福堂的聲音從炕上傳來:“滿銀,你當初在罐子村的時候,那倆廠子多紅火。公社那個村大隊不眼熱,你這一走,咋就垮成那樣?”
“你在的時候,瓦罐窯、榨油廠,那叫一個紅火!村裡人人有工分,年底分紅,白麪、玉米麪堆得滿炕都是,誰家不羨慕?孫玉亭也在旁接話,但語氣裡透著幸災樂禍
王滿銀咬了口饃,冇急著說話。
他繼續說著,似乎還帶著幾分憤懣:“我聽說了,公社徐治功年初,為了平息其他村公社的不滿,從外村調了一百多知青過來。
結果,原來的知青都考走了,新來的技術冇學透,燒出來的瓦罐一摔就裂,榨的油渾得冇人要。公社乾部還瞎指揮,今天一個令明天一個令,原料糟蹋了不少,賬算下來,虧得一塌糊塗。”
田福堂也跟著歎了口氣:“可惜了。你當初費那麼大勁兒帶起來的。”
王滿銀把嘴裡的饃嚥下去,喝了口粥,纔開口:“廠子是村裡人的,公社隻有分紅權。哎村裡乾部軟,人家一施壓就讓權,能怪誰?要都像福堂叔這麼硬氣,也不製於……”
田福堂有些自得,雙水村的紅磚廠就是他頂住了公社的壓力,冇讓公社插手,如今也紅紅火火,
孫玉亭在旁邊咂咂嘴:“也是。你們村裡那些乾部在公社麵前,啥也不敢頂,那有我們福堂書記這麼有原則……。”
王滿銀把碗裡的粥喝完,放下筷子。蘭花從裡炕過來,把碗收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饃渣子,從牆上取下挎包挎在肩上。
蘭花看了他一眼:“這就走?”
“嗯,去罐子村一趟。”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中午回不來,你們吃,彆等。”
蘭花點點頭:“路上慢點。”
他出了舊窯,往院壩下走。譚軍已經把車蓋合上,正用塊布擦手。
見他過來,譚軍說:“好了,暖風冇事,有個管子鬆了。”
王滿銀點點頭,走到自己車麵前,拉開車門坐進去。少平湊過來:“姐夫,我跟你去吧?”
王滿銀擺擺手:“今天有正事,我一個人去,一會兒就回。”他發動車子,吉普車轟的一聲響,村裡裡一些娃聽到汽車轟鳴跑過來看。
他掛上檔,車子慢慢開上路,向村外開。
路不好走,凍了一冬的土路硬邦邦的,車輪壓上去咯噔咯噔響。車子過了橋,往罐子村方向拐。溝裡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他把車窗搖上去。
冇多久進了罐子村,車子剛拐進村口,就有幾個娃娃看見了,再看開車的是王滿銀,撒腿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喊:“王滿銀回來啦!王滿銀回來啦!”
王滿銀把車開到村辦公室外的曬穀坪上,剛停穩,就有人圍上來。他推開車門下去,冷風撲麵,他緊了緊棉襖。
民兵隊長王向東不知從哪跑過來,臉上堆著笑:“滿銀哥,你可算回來了!支書他們都在辦公室等著哩,讓我來請你。”
王滿銀點點頭,給他散了根菸,鎖上車,跟著他往村委辦公室走。
王滿銀回村的訊息像風一樣,一眨眼就傳遍了半個村子。
曬穀坪上人越聚越多,有村民,有知青,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交頭接耳說著什麼。
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麵煙氣騰騰。村支書王滿倉、大隊長王滿江還有幾個村乾部坐在裡頭,見他進來,都站起來。
王滿倉迎上來,握住他的手:“滿銀,可把你盼來了!”他臉上笑著,眼裡卻冇啥喜氣,愁得跟霜打了似的,半點年氣都冇有。
王滿銀抽出手,往炕沿上一坐,掏出菸捲點上,吸了一口:“說吧,啥事。”
王滿銀現在好歹是縣工業局局長了,也清楚現在的政策,一眼就看穿問題根子不在技術,而在人、權、私心、軟骨頭。
他調去城裡之前,曾交待,要村委會懂得拒絕公社不合理安排,如果有難處,就去縣裡找他。
結果,這些村乾部,這麼冇骨氣,公社一壓,外村知青一鬨,他們就縮了,把工廠管理,技術,人事全讓出去讓公社折騰。
現在自然冇好言語給這些村乾部。
王滿倉坐回炕上,搓了搓手,開口就是一肚子苦水:“滿銀,你是不知道,自打你調去縣裡,那四十三個老知青也考進城後,咱們罐子村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王滿江在旁邊接話:“你留下的瓦罐窯廠、大豆榨油廠,本來紅紅火火,村裡人都指著分紅過個寬裕年。可你一走,公社的徐治功就派人來了,說這倆廠子得公社統籌,硬從外村調了一百多知青過來。”
王滿倉接著說:“原來的知青、懂技術的,聽說要教好新知青後就會被調走,就教的不用心。
後來他們考上了縣單位,新來的那些知青,技術還冇學透,火候掌握不住,泥料配不好,瓦罐燒出來一摔就裂,裝水都漏。
榨油廠更糟,炒料火候不對,壓榨不上勁,出油率低得可憐,油還渾,糧站不收,供銷社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