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喝著水,司機譚軍從新窯那邊過來,王滿銀問好,又客氣地說了幾句路上順當、車好開的話。
王滿銀遞過一根菸,兩人站在門邊低聲寒暄了兩句。
王滿銀問蘭香“少安呢?”
“姐夫,我哥一早去潤葉姐家拜年了,說那邊留飯,中午不回來。”蘭香笑嘻嘻的回答,
孫母招呼著擺飯。蘭花要幫忙,孫母不讓:“你坐著,坐著,懷娃的人,彆累著。”說著和蘭香一起,一趟一趟往桌上端菜。
一盤炒肉,肉片切得薄,肥瘦相間,炒得油汪汪的,上頭撒了把蔥花。
一盤炒雞蛋,雞蛋金黃,蔥花碧綠,噴香。
酸菜炒土豆絲,酸菜是自家醃的,土豆絲切得細,炒得脆。還有一盤炸油糕,金黃油亮,碼得整整齊齊。
主食是新蒸的白麪饃,熱氣騰騰,擺在竹籃裡,上頭蓋著塊白籠布。
孫玉厚從櫃子裡摸出一瓶秦川酒,酒瓶擦得乾乾淨淨,商標還完整。他擰開蓋,準備給王滿銀和譚軍倒酒。
“大,我自己來。”王滿銀伸手接過瓶子,先給老丈人滿上一盅,再給自己和譚軍倒上。
“少安不在,咱們喝。”他端起碗,看著王滿銀和譚軍。
王滿銀和譚軍都也端起來:“大,新年好。”
“叔,祝你身體安康”
“好,好。”孫玉厚抿了一口,咂咂嘴,“今年都好。”
一家人圍著炕桌坐下。孫母抱著牛蛋,蘭香抱著虎蛋,少平挨著蘭花。虎蛋伸手夠肉,蘭香給他夾了一小塊,他攥在手裡,往嘴裡塞。牛蛋還小,孫母掰了塊饃,讓他小手抓著囈囈吖吖。
窯裡暖和,飯菜熱乎,人聲嘈雜。虎蛋吃了幾口就不安生,要從蘭香懷裡掙下來。蘭香把他放到炕上,他在炕上走了兩步,又坐下,在炕上爬開了。
孫玉厚喝了兩口酒,話多起來。他跟王滿銀說村裡的收成,說今年的工分,說明年春上打算種啥。
說著說著,又說起少安回村後被知青們圍著請教……。
“都托你的福。”他忽然說,眼睛看著王滿銀。
王滿銀放下碗:“大,這話不能這麼說。是他們的能耐。”
孫玉厚搖搖頭,冇再說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眼角的皺紋裡,全是藏不住的光彩。這輩子在土坷垃裡滾爬,從冇像今年這樣,走路都覺得腳下有勁。
孫母在一旁插話:“秀蘭嫂子呢?咋冇一起來?”
蘭花說:“嫂子回孃家了,初二回門,東西都備齊了,我們送她到的下山村口。”
“也該回去看看,多少年了。”孫母歎了一聲,又笑了,“這回有底氣回去啦。”
吃完飯,孫母收拾碗筷,蘭花幫著擦桌子。王滿銀坐到炕沿上,孫玉厚遞過煙笸籮,兩人卷著旱菸,對著抽。
窗外的日頭往西斜了斜,照在窗紙上,亮堂堂的。虎蛋在炕上爬累了,趴在炕角邊睡著了,蘭香把他抱到炕中間,給他蓋了個小被子。
大年初三,王滿銀是被隔壁舊窯的歡鬨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日頭已經從窗紙裡透進來,照在炕上,也照在了他的屁股上,今天是個大晴天。
他嘟囔了一聲,翻個身,旁邊早空了。少安少平,還有司機譚軍他們,不知道啥時候起的,連個聲兒都冇吭。他伸了個懶腰,胳膊架在後腦勺上,嘟囔了一句:“這群小子,年節了還不睡個懶覺”
他慢慢撐起身子,隔著牆能聽見舊窯那邊傳來說笑聲,女人的,娃的,混成一片。
正往身上套棉襖,門簾一挑,蘭香探進頭來。她穿的還是那件件花棉襖,臉上紅撲撲的,看見王滿銀醒了,眼睛彎起來:“姐夫,你醒啦?”
王滿銀“嗯”了一聲,把棉襖穿好。
蘭香走進來,身後跟著虎蛋。虎蛋手裡攥著塊糖,嘴裡嚼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蘭香說:“給你留著飯哩。我媽說讓來看你睡了不,太陽都曬屁股了。”
王滿銀點點頭,下了炕,趿拉著鞋往外走。虎蛋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喊:“爸,爸……!”
他彎腰把虎蛋抱起來,虎蛋手裡那塊糖就往他嘴邊塞。他偏開頭:“爸不吃,你吃。”
虎蛋不依,舉著糖非要往他嘴裡送。蘭香在旁邊笑,伸手把虎蛋接過去:“走,帶你去找外婆。”
王滿銀洗漱後,出了新窯,院子裡掃得乾淨,雪堆在牆角,太陽照上去晃眼。
他往院壩下看了一眼,兩台吉普車停在那兒,譚軍正掀開一輛吉普車前蓋,少平和潤生、金波圍在旁邊,伸著脖子往裡看。譚軍手裡拿著個改錐,這兒敲敲那兒捅捅,嘴裡說著啥。
少平先看見他,抬起頭喊:“姐夫,起來啦?”
王滿銀應了一聲,揮了揮手。金波扭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譚軍哥說這車暖風不太對,正瞅哩。”
譚軍從車蓋後麵探出頭,手裡改錐指了指:“小毛病,一會兒就好。王哥你忙你的。”
王滿銀點點頭,冇多問,轉身往舊窯走。
舊窯裡熱氣撲麵。灶膛裡火正旺,炕燒得燙屁股。
田福堂、孫玉亭和孫玉厚三個人圍坐在炕桌邊,桌上擺著茶碗,熱氣往上冒。
田福堂穿著件黑布棉襖,靠著炕牆,手裡端著茶碗,正說著話。
孫玉亭坐在炕沿上,他的棉襖領口露著點棉花,正身子往前探,聽得認真。孫玉厚老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菸袋,眯著眼聽,偶爾點點頭。少安坐在炕沿下,手裡拿著煙,時不時插一句嘴。
靠灶房的裡炕頭,潤葉坐在那兒,懷裡抱著牛蛋。牛蛋小手抓著她衣襟,嘴裡咿咿呀呀的。
蘭花挨著她坐,兩個人頭湊在一起,不知說啥,潤葉時不時笑一下,蘭花臉上也帶著笑。
灶房裡傳來響動,孫母正在忙活,風箱呼嗒呼嗒響,鍋裡飄出小米粥的香味。
王滿銀一進門,田福堂先看見他,放下茶碗:“滿銀起來啦?快坐快坐。”
孫玉亭也扭過頭:“正說你哩,你就來了。”
孫玉厚老漢往炕裡挪了挪,給他讓出個地方:“來,上炕暖和。給你留了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