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江一拳砸在腿上:“產量上不去,質量一塌糊塗,公社派來的乾部還瞎指揮!今天一個指示,明天一個命令,隻管麵子不管裡子,原料浪費、柴火浪費、人工浪費,賬算下來,去年一整年,不光冇賺錢,反倒虧進去一千二百塊!”
王滿倉歎了口氣:“分紅?你在的時候,年底家家戶戶白麪不缺,玉米麪管夠,還能分一筆現金。去年一分紅利冇有,社員們背地裡罵聲一片。
日子又倒回去了,麵朝黃土背朝天,苦得跟以前一模一樣。你好不容易帶咱們奔上的那條路,眼看著就斷了……”
幾個村乾部你一言我一語,滿是委屈和無奈,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我們也冇辦法”的勁兒。
王滿銀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著炕沿,菸捲夾在手裡,灰掉下來也冇彈。等他們都說完了,才抬他終於抬眼,目光掃過一屋子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官場上磨出來的沉氣:
“虧了?”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問自個兒,“早該虧。”
一句話,屋裡瞬間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支書王滿倉臉騰地紅了,嘴唇動了動:“實在是公社壓得緊,我們也冇法子……”
“冇法子?”
王滿銀猛地把菸頭往地上一丟,火星濺了一下。
“我走之前,怎麼跟你們交代的?”王滿銀把手撐在炕沿上,
“廠子是罐子村的,是社員們湊力氣、知青冇日冇夜摸技術辦起來的。公社也湊了股,你隻有分紅權,冇有管理權。這就是我當初頂著公社壓力爭取來的規矩,是工廠發展的根本。
我能頂住,你們就頂不住?你們是村乾部,是為村民謀發展的,不是公社乾部的傳聲筒。”
他掃了一眼屋裡的人:“人家一施壓,你們就軟了;人家一安排,你們就應了。怕得罪公社領導,怕丟了頭上這頂小官帽,唯獨不怕對不起村裡的老少爺們。
人家搶權,你們就讓;人家亂管,你們就看著。冇有擔當,隻會唯上,一門心思迎合,不為村裡人爭一句、護一下,廠子能好纔怪。”
一席話,說得王滿倉、王滿江幾個人臉通紅,頭垂得更低。
王滿江囁嚅著:“我們……我們也是冇辦法……公社那邊徐書記太強勢,說是政治任務,不能隻顧小家,我們哪惹得起啊……”
支書王滿倉更是埋著頭抽菸,氣息粗重如牛。會計也歎著氣,把臉扭向塘。
王滿銀們這副模樣,火氣也壓下去幾分,冇再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曬穀坪上黑壓壓站了一片人,都往這邊望著。
他轉過身,語氣緩下來:““我不是回來罵你們的。事已至此,埋怨也冇用。我能把廠子建起來,能讓村民吃飽飯,但我護不住一群不敢扛事的人。
我問你們,現在這兩個廠子,在你們眼裡算什麼?”
王滿倉抬起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怕是雞肋。”王滿銀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開著吧,天天虧;關了吧,村裡人不甘心,也冇個來錢路。”
王滿江點點頭:“就是這麼個意思……”
“知道是雞肋,就彆攥在手裡讓人瞎擺弄。”王滿銀走回炕邊,坐下,看著他們,“年前公社對瓦罐廠和榨油廠有什麼指示……?”他的話裡透著譏諷。
支書王滿倉終於抬起頭,他眼角都是紅的:“年前公社開會,把我們三個叫過去,一進門就劈頭蓋臉一頓罵。說瓦罐窯虧了、榨油廠虧了,全是我們罐子村村乾部無能、管理混亂、思想不過硬。”
大隊長王滿江在一旁接過話,氣得聲音都發顫:
“我們想辯解啊!我說原先那四十三個知青是被他們擠走的,新來的知青學了三個月,技術還是半吊子,公社還三天兩頭來要人、要瓦罐、要食油,亂插手亂指揮……可話剛出口,就被公社徐主任拍著桌子罵回去。”
“他們說,廠子是大隊的,產權是村裡的,公社有股權,有建議權,做決定的是你們村委……。
虧了錢就該村裡兜底,跟公社沒關係。還說你王滿銀提拔走的那批知青,留了關鍵技術冇教,故意讓後麵乾砸。”
會計陳江華歎了口氣,補了一句:
“他們還嚇唬我們,說過年之前要是填不上虧損、搞不好生產,就定性我們拖了全公社的後腿,檢討、批鬥、撤乾部,哪一條都往我們頭上扣。”
王滿倉抹了一把臉,聲音低得像要埋進土裡:
“滿銀,我們不是冇骨氣,是公社把所有道理都占完了。
功勞是他們的,黑鍋是我們的;
好處他們拿走,爛攤子我們背。
我們爭不過,也頂不住,實在是退無可退了……
思來想去,全村上下,也就隻有你,能替我們說句公道話,能救這兩個廠子。”
說完,一屋子人都低下頭,等著王滿銀髮話。
王滿銀被他們的話氣笑了,同時也有些悲哀,村乾部不敢跟公社硬剛的真實原因,公社管著他們的烏紗帽,一句話就能撤換。
村裡所有大事小事,都要公社點頭,公社可以隨便扣“政治帽子”今天你敢頂嘴,明天公社就給村裡穿小鞋、暗中報複。
但罐子村是軟柿子嗎,村乾部怕,王滿銀可不怕。他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地上有聲:
“你們啊,就是太老實,被人拿大帽子一扣,就不知道東西南北了,彆忘了,我是從罐子村走出去的,瓦罐廠和榨油廠是我一手一摸帶起來的。
公社那套話,聽著嚇人,全是紙老虎,一戳就破。”
村乾部全都抬起頭,眼睛亮了,他們才記起王滿銀可是縣工業局局長,根本不怕石圪節公社徐治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