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門口停著輛綠色吉普車,帆布篷,車幫上沾著泥點子。司機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穿件軍大衣,身體立得筆直。
看見孫少安出來,快步上前兩步,啪得敬了個軍禮:“孫處長?我是譚軍,去年轉業回來,是省農業廳小車班司機。這次任務是跟著你去原西搞農業實驗。負責開車,安保和聯絡……,這是我的介紹信”
譚軍遞上一封介紹信,孫少安有些懵,這情況,有些意外,他有些手足無措。
汪文傑湊近孫少安耳邊小聲的解釋,“省廳專家下鄉搞實驗,必須配公車和司機的,還佩槍的……。”
他是**,對這些領導待遇政策門清。
孫少安平複下心情,接過譚軍遞來介紹信,展開來看。
陝西省革命委員會農牧廳
介紹信
茲介紹我廳司機譚軍同誌(複員軍人,有配槍),隨農業技術專家孫少安同誌,前往你地開展農田試驗工作,負責駕車及安全保衛。
請予接洽協助。
此致
革命敬禮!
陝西省革命委員會農業廳(公章)
一九七四年1月13日
孫少安看完後將介紹信還給譚軍,“麻煩你了,譚軍同誌”
“不麻煩,孫處長,這裡還有一份省廳給你獎勵的物資清單,物品都放在後備箱。”
汪文傑湊過來一看,嘿嘿一笑道“我也有,不過那生產物資我捐給單位了……,”
那份資料上寫著。“孫少安高油高產大豆育種省級獎勵清單。
表彰單位:陝西省革命委員會農業廳
表彰事由:大豆育種成果獲國家認可
一、榮譽
省級農業育種先進個人獎狀,喜報!
二、生產物資
1.尿素化肥50斤。
2.高油大豆原種30斤。
3.新式農具:鐵鍬2把、鐮刀3把、步犁配件1套。
三、生活緊缺物資
1.棉布票1丈。
2.棉花票2斤。
3.細糧票20斤。
4.搪瓷盆2個、毛巾4條。
5.煤油5斤、肥皂4塊。
四、貴重特獎
1.鐵質熱水瓶1個。
2.加厚棉衣棉褲1套。
孫少安在看資料時,汪文傑和汪文華兩兄妹開啟了後座門,往車裡搬年禮,汪家給孫少安的東西快把後排空間塞滿了。
有二袋白麪,特供東北大米,一腿五花肉,更有菸酒糖果。幾匹布料,鞋襪。還有糕點特產。
孫少安無奈,也推辭不了。
“孫處長,我們上車吧,路有點遠,得趕時間”譚軍言簡意賅。
汪文傑幫孫少安拉開副駕。孫少安上後後回頭,車的後座和後備廂塞得滿滿噹噹,
“文傑,謝了。”孫少安臉色鄭重。
“謝啥,我家可不缺”汪文傑拍拍他肩膀,“你回原西,這點東西,算我替你看看老人。”
兩人在車邊說著離彆的話。風颳過來,卷著細土麵子,打在臉上沙沙的。
汪文傑掏出盒煙,遞給孫少安一根,又遞給上了駕駛位的譚軍一根。
“少安,”他聲音低下來,“在原麵有啥事,一定和我說……!”
孫少安看著遠處。城牆那邊,陰沉沉的,有幾縷炊煙升起來。
“文傑,”他說,“你那處長,好好當著。咱倆一個在省城,一個在縣裡,正好。你在上邊給我頂著,我在下邊給你種著。往後有啥成果,還寫咱倆名。”
汪文傑手裡的菸頭讓風颳得忽明忽暗。他盯著孫少安看了半晌,最後笑了,笑得有點苦:“你個孫少安……。”
孫少安也笑了,事情永遠不要看錶麵。
發動機突突響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汪文傑退後一步,擺擺手。汪文華站在不遠外,也擺擺手。汪昭義冇出來,但二樓的窗戶後麵,有個人影站著冇動。
吉普車動了。碾過凍硬的路麵,拐過巷口,上了大街。
西安城還冇醒透。街上人不多,有幾個推著架子車賣菜的,有趕著毛驢車拉糞的,有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的。沿街的鋪子剛下門板,包子鋪冒出的白氣,讓風颳得貼地跑。
孫少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慢慢往後退的房子。鼓樓,鐘樓,城牆——這些他看了兩年的東西,一點點往後退,越來越小。
司機不說話,專心握著方向盤。車子出了城,路兩邊漸漸開闊,麥地一片連著一片,地裡的雪還冇化淨,白一道黑一道的。
孫少安看著外麵出神。
車子顛了一下。孫少安回過神來。路越來越不好走了,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車輪軋過的地方,石子蹦起來,打在車底板上砰砰響。
太陽升起來了。黃土坡被照得發亮,一道道溝壑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有個村子,土坯房子,窯洞,幾棵光禿禿的榆樹,樹上有幾個老鴰窩。
司機開了口:“孫處長,前頭要翻座梁,得倆鐘頭。你困了就眯會兒。”
孫少安搖搖頭:“不困。”
他怎麼會困呢。
離家越近,他越清醒。
他的行李裡——有幾十斤高油大豆的原種,裝在帆布口袋裡,就擱在腳邊。他伸手摸了摸,袋子硬邦邦的,顆粒硌手。
這玩意兒,是從雙水村的地裡長出來的念頭,在王滿銀那破窯洞裡琢磨出來的道道,在農學院的試驗田裡成了形,現在,又要回雙水村的地裡去紮根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
吉普車爬上了坡。後視鏡裡,西安城早就看不見了。前頭,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黃土山梁,一道一道的,像被風吹皺的黃綢子。
孫少安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黃土的氣味。乾爽的,厚實的,有點澀,又有點甜。
他深深吸了口氣。
就是這個味。
臘月廿七的風颳在臉上,像細沙子,可他不覺得疼。
車往西北走。
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