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們又開始輪番組織談話,講政策,講保密原則,講未來農業規劃。
省農牧局主任親自解說:“少安、文傑,你們在農業上的成就,省裡是看得見的。
對於有能力,有貢獻的人,組織上是不吝獎勵……。
組織決定,破格提拔。你們兩個直接調入省農牧局,身份、待遇、級彆,全部按最高標準走。”
省農牧局在省農業廳是最重要的部門。是全省農業科研工作者聚集的中央直管單位。
負責全省糧、棉、油、林、牧重大科研攻關
負責小麥、玉米、大豆、水稻等主糧育種、栽培技術研究。
有全省新作物品種終審權,全省農業資源調配權,省級農業專案審批權,民間,基層成果簽定,定級權。重點攻關專案人員排程權。
當晚,省委,省農業廳開會緊急研究。
第二天,檔案下來。
全省農業科技先進工作者,破格入黨,省級青年標兵。
孫少安直接調入省農牧局,任經濟作物研究室研究員、課題組長,副處級。
行政二十級,連跳四級。工資、津貼、住房、戶口全部安排。
獨立經費,專屬試驗田,全省儀器優先使用,人員隨意抽調。免試讀研,出席全國農業會議,列入出國考察備選。連家屬都安排妥當。
汪文傑任經濟作物研究處處長,正處級,他莫名其妙又升兩級。
這待遇,彆說剛畢業工農兵學員,就是乾了十幾年老專家,也得眼紅。
汪家大喜過望。這不僅是提拔,是直接把汪文傑送上快車道。
可對孫少安來說,卻是又一次考驗。
他不要省城房子,不要乾部待遇,不要級彆津貼。
他隻想回原西。
接下來幾天,農學院那一幕重新上演。孫少安成了省農牧局最“頑固”的人。
他住進農業廳招待所,一趟一趟往廳革委會跑,往領導辦公室跑。不吵不鬨,就一句話,翻來覆去說。
“我是黃土地的娃,我的技術,要在地裡才能長出來。”
“我得回原西。”
領導勸,乾部攔。
“少安,你糊塗啊!多少人擠破頭進不來,你往外跑?”
“省城條件多好,實驗室、儀器、團隊,什麼都有。回原西那窮地方,能搞什麼?”
“你物件在原西,你要覺得不好,可以把她調過來,日子多好。”
孫少安隻是搖頭。
他心裡清楚。
這一切成果,不是他孫少安憑空創造。是姐夫王滿銀在背後托著。隻有回到原西,靠近那股根子,才能接著往前走,他的執行力很強的。
他不能丟了根本。
一連幾天,油鹽不進,鐵了心。
省領導們也犯了難。
這樣的人才,硬留未必肯用心;強壓又違背政策。可放他回原西,萬一有閃失,誰也擔不起責任。
直到臘月廿六,深夜省委常委會議結束。
主管農業副主任在第二天乾部大會上正式拍板。
“孫少安同誌,是我省自己培養的優秀工農兵學員。政治可靠,技術過硬。不圖名,不圖利,一心紮根農村。這種精神,全省都要學。”
“省委、省革委會尊重他本人意願,同意回原西縣工作。”
會場安靜。
領導頓了頓,聲音擲地有聲:
“但三條,必須明確。”
“第一,身份待遇不變。行政級彆、乾部編製、工資、戶口,全部保留。不降級,不改變,不動。”
“第二,技術許可權不變。他在原西搞的任何試驗、推廣,視同省農科院重點專案。全省農業係統,無條件配合。”
“第三,組織關係不變。原西縣成立專門農技小組,由原西縣委書記直管;省農科院專人對口聯絡,定期報送成果。”
最後一句,傳遍整個會場。
“人回原西,待遇留在省裡。工作在基層,身份是省級專家。”
“他在哪裡,哪裡就是我省農業科技的重點試驗田。”
汪文傑站在台下,望著窗外。
他終於明白,孫少安這一步,不是退。
是把整個陝西省的農業重心,硬生生拉回了原西。
…………
臘月廿七,清晨。
臘月廿七,天剛矇矇亮,西安城還睡著。
孫少安一夜睡的迷糊,全是潤葉望穿秋水的眼神。
汪家給他收拾的那間屋,炕燒得熱,被子軟和,可他躺不住。
天不亮就起了,把那個帆布挎包收拾利落——有洗漱用品,一本趙教授送的《作物栽培學》,還有省廳正式派遣通知。
這不是簡單的介紹信,通知頂頭就印著“陝農字(1974)005號”紅頭檔案格式。
關於派遣孫少安同誌到原西縣農業局蹲點,支援工作的通知……。
信上蓋著省農牧局的大印,寫著他孫少安的名字,職務那一欄填的是“副處級研究員”。
院子裡有了響動。汪文傑的妹妹汪文華端著洗臉水進來,十六七的丫頭,眼睛亮亮的:“孫大哥,我哥說車八點半到,你先洗把臉。”
孫少安接過搪瓷盆,水麵上漂著塊新毛巾。他彎腰捧了把水,溫熱的,暖得人心慰貼。
早飯擺上桌的時候,汪家人都起來了。汪昭義坐在上首,穿了件淺灰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實。他夾了筷子雞蛋,擱孫少安碗裡:“少安,再想想。省城留下,房子、戶口,組織上全包。潤葉同誌那邊,打個報告,調過來也就是幾個月的事。”
孫少安端著碗,冇抬頭。碗裡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麵汪著層米油。
“汪書記,”他放下筷子,“我和文傑早就商量好了,我在下麵,他在省城,我們互相扶持,能走得更遠……。”
汪昭義看著他,冇再說話,他知道自已兒子的斤兩,孫少安真不錯,是個懂事的好娃!
門外響起汽車喇叭聲。汪文傑披上棉襖出去,一會兒回來:“車來了,省農牧局派的,直接送到原西。”
汪文華把兩個布袋子提過來,塞得鼓囊囊的:“孫大哥,這是蒸的饃,這是油糕,路上吃。這個——”她又拎出個網兜,裡麵兜著兩瓶白酒,紅紙裹著瓶口,“我爸說讓你帶回去給老人。”
孫少安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汪昭義走過來,再次握著孫少安的手,“我就不出門送你了,有事打電話……”
汪文傑和妹妹汪文華擁著孫少安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