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著黃土粒子,打在臉上生疼。臘月二十七的日頭慘白,掛在灰濛濛的天上,一點暖意都冇有。縣城方向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混著風飄過來,提醒著人年關近了。
可在城郊北關這片二百多畝的縣化肥廠建設工地上,半點年味兒都聞不見。
攪拌機轟隆隆轉著,推土機履帶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轟鳴。焊槍在鋼架上濺起火星,一串接一串,在灰撲撲的空氣裡劃出亮黃的弧線,隨即又被寒風捲散。
縣委書記馮世寬站在合成氨車間的基坑邊上,藍布棉大衣上落滿塵土,領口那枚像章被汗氣和灰土蒙著,依舊亮得紮眼。
棉幫膠底鞋沾滿泥塊,踩在凍土上一步一個硬印。
張兵和幾個廠乾部跟在身後,棉襖上全是灰,帽子壓得低,說話時嘴裡噴著白氣。
“書記,合成塔吊裝過半,按這進度,下月中旬就能試壓。”張兵手裡攥著捲了邊的圖紙,風一吹,紙頁嘩嘩響。
馮世寬冇回頭,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人影。高處的鐵皮喇叭正反覆播著動員稿,聲音高亢有勁:“同誌們!再過三天就是春節,彆人在家包餃子,我們在這兒造化肥——這年,過得比吃餃子更有滋味!”
工地上立刻掀起一陣呼應。
“大會戰,打勝仗!”
“春節不回家,誓把化肥廠建起來!”
喊聲撞在對麵的土坡上,又彈回來,和機器聲攪在一起。
東邊的鋼架上,幾個工人腰繫麻繩,懸在半空擰螺栓、對介麵,冷風把他們的棉襖吹得鼓鼓的。
西邊土建工地上,知青和民工排成串,鐵鍬起落,凍土塊被砸得碎裂,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冰珠。
料場那邊,馬車和拖拉機擠在一起,趕車的老漢裹著頭巾,吆喝著讓牲口靠邊。
煤塊、鋼材、水泥袋堆得像小山,保管員大姐坐在木箱上,手裡揣著個搪瓷缸,見工人跑過,就遞過一塊烤得發燙的紅薯:“快拿著,墊墊肚子!這是縣農業局剛送來的,管夠!”
不遠處的夥房煙囪冒著濃煙,白氣裹著熱氣往上飄。大鍋裡的白菜燉豆腐咕嘟咕嘟響,饅頭蒸得暄軟,薑湯的辛辣味混著煙火氣,在冷風中散開。
馮世寬沿著基坑邊走,腳步踩得凍土咯吱響。在鋼筋班組前,他停下,拍了拍一個年輕小夥的肩膀。那小夥子臉凍得通紅,手上全是裂口,正攥著鋼筋用力。
“想家不?”
小夥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喘著粗氣說:“想!咋不想!可一想到秋天地裡能多打糧,社員能吃飽飯,就不想了!在這兒乾活,有勁!”
馮世寬點點頭,冇再多說,又往前走。在老技工鄭師傅跟前,他蹲下身,手指點著圖紙上的線條:“進度能跟上不?質量千萬不能鬆。五千噸,一噸都不能少。”
鄭師傅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根小木棍在土裡畫著,頭也不抬:“書記放心,咱這幫人都是從大廠出來的,活兒硬。土洋結合,保質保量,絕不給原西丟臉。”
日頭升到頭頂,夥房那邊傳來開飯的哨子聲,斷斷續續,被風扯得忽高忽低。工人們陸續放下工具,往臨時食堂走。
馮世寬鬆了鬆腰,正準備往食堂方向去,先得扒口飯,真有點餓了。
遠處忽然跑過來一個人,棉襖下襬翻飛,一邊跑一邊揮手,遠遠就喊:“馮書記!馮書記!”
是縣委辦的秘書。他步子急,棉帽子兩個耳朵一扇一扇的。
他跑到近前,彎著腰喘氣,凍得發紫的臉漲得通紅,話都說不連貫:“馮書記……縣辦來電話……省裡……省裡派專家來了,今天下午就到,駐點咱們縣……縣辦讓您趕緊回去,主持接待。”
馮世寬猛地一愣。““專家?啥專家?”
這都臘月二十七,眼看就要過年,省裡還往縣裡派專家?
他眉頭一皺,心裡頓時打了個突。是抗旱出了問題,還是化肥廠的事驚動了上頭?亦或是有彆的緊急任務?
“說是省農牧局的,搞大豆育種的,副處級研究員,來咱縣駐點。電話打到縣委辦,說上午從省城出發的……。”秘書算是把氣喘勻了。
他冇再猶豫,把凍得僵硬的手往棉襖裡一揣,對張兵丟下一句:“這邊你盯著,吊裝和焊接不能停,質量盯死,有事立刻派人找我。”
“省農牧局,副處級。大豆育種”馮世寬重複了一遍,“臘月二十七派下來駐點,胡鬨騰?”
他的聲音很低,但動作冇有停,邁開大步就往指揮部走。凍土被踩得咯吱響,腳步又快又沉,風把他的大衣下襬掀起來,卷著黃土,一路追著他往指揮部而去。
指揮部是一排簡易工棚,油氈頂,葦蓆牆,門口插著紅旗。
馮世寬掀開棉簾進去,屋裡生著個鐵爐子,爐膛燒得通紅,煙筒從窗戶伸出去,往外冒著黑煙。
桌上擺著電話機、搪瓷缸、一摞圖紙。牆角堆著安全帽和棉大衣,有幾個工程人員正端著瓷碗準備出門,見馮世寬進來,問打著招呼。
馮世寬擺擺手讓他們去吃飯,自顧自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搖了搖,要通縣辦。
接電話的是個女聲,他說:“我是馮世寬,那個專家的事,再說細點。”
女聲說:“馮書記,具體我也不清楚。省農牧局來的電話,說人已經從西安出發了,坐的是廳裡的專車,下午能到。讓縣裡安排好接待事宜。”
“按老規矩,由主管農業的福軍主任牽頭,縣農業局對接就行,怎麼還讓我回去?”馮世寬有些不高興,這化肥廠的工期緊,他不盯著不放心。
“省廳的意思是,這次專家駐點會成立專門農技小組,由書記你直管……!”電話那頭解釋著。
這話讓馮世寬更摸不著頭腦,農業上的事,他一向管大方向,省專家來駐點,他管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