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關中,風裹著黃土,刮在臉上像細沙,又冷又硬。
七三屆工農兵學員的畢業典禮,早在臘月初就辦完了。
畢業典禮那天,西北農學院的大禮堂外,土場子凍得硬邦邦的。
冇有學位服,冇有聚餐,冇有鞭炮鑼鼓,連一張紅紙標語都冇貼。
天剛矇矇亮,百十來號即將畢業的工農兵學員,穿著厚棉襖、棉帽,整整齊齊站在冷風裡。
北風捲著塵土,打在臉上生疼,冇人縮脖子,冇人交頭接耳。兩年多的學校生涯,把這群從田間、工廠來的青年,磨出了一身挺直的腰板和沉靜的眼神。
主席台上擺著幾張長條桌,鋪著洗得發白、邊角起毛的藍布。校革委會主任站在前麵,手裡攥一卷檔案,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分量。
“同誌們!你們從工農中來,要到工農中去!要紮根基層,服務人民,把青春獻給社會主義農業建設!”
冇有多餘的話。
係領導開始挨個念名字,發畢業證。
唸到誰,誰上前一步,從領導手裡接過一本紅塑料皮畢業證書。封麵上燙金的語錄在冷光下發亮,翻開,裡麵是鋼筆填寫的姓名、專業、學製,末尾蓋著西北農學院革命委員會鮮紅的大印。
孫少安排在隊伍中間。他個子高,肩膀寬,一身得體的棉服乾淨挺括,領口袖口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聽到自己名字,他腳步沉穩,不緊不慢走上前,雙手接過證書,低頭輕聲道:“謝謝領導。”隨即退回佇列。
證書不大,卻沉甸甸的。這是他從雙水村一步步走出來,用兩年多的汗水、熬夜、試驗田泥水裡泡出來的憑證。
輪到優秀學員代表發言,少安也被點名站到前麵。他冇說豪言壯語,隻望著台下一張張熟悉的臉,聲音樸實而穩:“我是黃土地的娃,學了本事,就要回黃土地去做貢獻。”
台下一片安靜。
整個儀式不到一小時就結束了。學員們散了隊伍,回宿舍收拾行李。
土坯宿舍裡,捆鋪蓋的繩子吱呀響,木箱磕碰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互相打聽分配去向,有人默默整理書本,空氣裡混著告彆、疲憊,還有對未來說不清的忐忑。
當天下午,學員的分配通知正式下來了。
係辦公室木門敞開,屋裡生著爐子,鐵皮煙筒冒著白氣。幾張舊桌上堆滿介紹信和檔案袋。
輔導員坐在桌後,嗓子有些啞,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地喊。大部分人分到各縣農業局、農技站、公社農技員,也有的去了國營農場。
唸到名字,有人臉上露出喜色,有人沉默著把介紹信揣進懷裡,眼眶微微發紅。
汪文傑和孫少安的通知,是校領導親自發的。
革委會主任辦公室裡,暖氣燒得很足。副主任、趙洪璋教授、係主任、幾位輔導員都在,氣氛比外麵莊重得多。
副主任拿起一封印著“陝西省農業廳”的介紹信,語氣明顯不同:“汪文傑同學,你和孫少安同學這兩年對學校貢獻突出。
組織決定,汪文傑同學,推薦你到省農業廳經濟作物科,任科長,正科級。”
屋裡響起輕輕的掌聲。省廳、科長——這是同屆學員想都不敢想的去處。
汪文傑接過紙片,臉色儘量平靜,眼裡卻藏不住光亮。
緊接著,副主任拿起另一封,抬頭看向孫少安,語氣格外鄭重:“孫少安。”
少安上前一步。
“省農業廳正式發函,點名要你。分配省農牧局經濟作物研究室,任研究室副主任、課題組長,級彆副科。”
主任把介紹信遞到他手裡,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鼓勵:“少安,你這是一步登天。多少人乾十幾年都到不了省廳,你剛畢業就進去了。這是你自己拚出來的,應得的。”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孫少安身上。有佩服,有讚許,也有難以置信。誰都知道,孫少安是從陝北農村出來的,冇背景、冇靠山,全憑一身力氣和腦子拚到今天。
省農業廳,那是全省農業係統的最高機關。
孫少安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像被燙了一下。
他冇有喜色,也冇有激動。
沉默片刻,他抬起頭,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主任,我不想去省農業廳,我想回原西。”
辦公室一下子靜了,連暖氣管道裡的水流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主任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你說啥?”
“我不去省廳。”孫少安重複一遍,冇有半分猶豫,“我申請回原西縣。”
“你瘋了?”旁邊一位輔導員猛地站起來,聲音都提高了,“省廳啊!孫少安!省城!科級乾部!正式編製!多少人搶破頭都搶不到!你回原西乾啥?”
係主任臉色沉下來,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鄭重:“少安,省裡分配意見已經定了。你和汪文傑直接留省廳,這是破格,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培養你們,就是要在關鍵崗位上發揮作用。”
孫少安輕輕搖了搖頭。
“領導,我不留在省城。原西有我更大的舞台。”
副主任把菸頭摁進搪瓷缸,火星一滅,語氣重了幾分:“孫少安同誌,這不是你個人的事。你們那套大豆育種,國家農科院都重視,全國專家都盯著。
你回原西那個地方,試驗田冇有,裝置冇有,人手冇有,這麼大的成果,就這麼糟蹋了?”